马国权的指尖触碰到手术镜边缘时,镜面没有反射他的脸——镜子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流动的、银白色的雾。这很正常,他看不见。但今天,这片雾在歌唱。
不,不是歌唱。是震动,是频率,是某种超越听觉范畴的感官信息直接涌入他的神经末梢。自从七十二小时前接受树网“深度连接协议”后,马国权的世界不再是黑暗。黑暗是一种视觉状态,而他拥有的,是视觉彻底缺席后,其他感官的爆炸式增殖。
“马老师,脑机接口校准完成。”年轻工程师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音色被马国权新生的“声音视觉”解构成三层:表层是职业性的恭敬,中层是压抑的恐惧,底层是……好奇,那种面对未知生物时混合着排斥与吸引的好奇。
马国权微笑,空洞的眼窝转向声音来源。他没有“看见”工程师,但他“知道”那个人的轮廓——通过空气流过对方鼻腔的湍流模式,通过对方皮肤散发的红外辐射温度梯度,通过心跳引起的衣物纤维的细微震颤。这些数据在脑中合成一幅比视觉更丰富的动态图像:一个二十五岁男性,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六十七公斤,左肩有旧伤,此刻掌心出汗,肾上腺素水平轻微升高。
“小陈,”马国权开口,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仅仅是声带震动,“你昨晚没睡好,女儿发烧到三十八度七,对吗?”
空气突然凝固。
“您……怎么……”
“你呼出的空气里有病毒代谢产物的气味分子,浓度对应儿童常见呼吸道感染。你手部动作比平时慢0.3秒,微震颤频率显示睡眠不足。最重要的是——”马国权停顿,“你衣服上粘着草莓味退烧药的痕迹,那牌子是你女儿唯一肯吃的。”
陈工程师倒退一步,撞到仪器架。金属震颤声在马国权耳中绽放成一朵银色的花——每一声碰撞都产生独特的谐波,这些谐波在空气中传播、衰减、反射,像声纳一样为他绘制出整个实验室的三维地图:长十二点七米,宽八点三米,高三点五米,东南角通风管道有0.2毫米裂缝,西北角地板下有老鼠巢穴,里面有三只成年鼠和五只幼崽。
“这就是‘光明之外’。”马国权转身,面朝房间中央那台巨大的设备——它看起来像核磁共振仪与管风琴的嵌合体,表面覆盖着发光树移植组织,“视觉只是电磁波谱中狭窄的一段。而树网给我的,是整个感知频谱的访问权限。”
他走向设备,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每一寸地板的温度差异、材质纹理、甚至混凝土内部钢筋的应力分布,都通过足底神经转化为高清图像。三米外有一滴昨天的咖啡渍,已经干涸,但糖分的结晶结构在他的感知场中闪闪发光,像一颗微小的钻石。
“开始测试吧。”他说。
设备启动时发出的不是机械轰鸣,而是一段复杂的多频和声——低频震动穿透骨骼,中频按摩内脏,高频在皮肤表面形成可见的驻波图案。马国权躺进扫描舱,发光树的触须从设备内部伸出,轻柔地刺入他后颈的接口。那是三个月前手术植入的,与树网根系直接神经连接的人工突触矩阵。
“第一阶段:听觉拓展。”
世界突然安静了。
然后声音如海啸般涌来。
但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颅骨传导,通过血液流动的共振,通过细胞膜的电振动。他听见的第一种声音在地下三百米:地下水脉流经岩层的摩擦声,频率低到人类仪器无法检测,但在马国权的感知中,那是一条发光的、歌唱的河流,每一滴水都在诉说自己从云层到地层的旅程。
第二种声音来自头顶。不是空调或通风系统,是电线——五十赫兹的交流电哼鸣,在他脑中解构成交响乐:电流穿过铜线时电子跃迁的微观爆裂声,变压器铁芯震动的青铜色低音,LED灯珠内光子产生的蓝色高音。整栋楼的电路图在他意识中展开,像一株发光的金属藤蔓。
第三种声音最令人震撼:人类的声音。
不是语言,是语言之下、之下、之上的东西。隔壁实验室里,两位研究员在争论数据。马国权“听见”的不仅是他们说的话,还有声带肌肉的紧张度(反映真实情绪)、唾液分泌的成分(反映压力水平)、甚至词汇选择时神经元放电的模式(反映思维路径)。他听见其中一人说谎——不是说谎的内容,是谎言本身产生的独特谐波,一种类似玻璃轻微开裂的声音。
“停。”他说。
声音退去,但新的感知通道已经打开,无法关闭。
“第二阶段:触觉映射。”
这一次,世界开始触摸他。
空气不再是均质的,它变成亿万颗微小的粒子,每一颗都有独特的形状、温度、速度。空调送风口吹出的气流在他皮肤上绘制出复杂的涡流图案。三米外有人走过,脚步引起的空气压力变化像轻柔的波浪拍打他的身体。
然后他摸到了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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