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寂静的火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岩山。林枫的瞳孔微微收缩。苏月如放下了手中一直无意识摩挲的炭笔。沐清音握紧了膝上的权杖。荆擦拭匕首的动作彻底停了。
岩山没有看任何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被烈酒和往事灼烧的、痛苦的世界。“十二岁……个头都快赶上他娘了……皮得很,像个小牛犊,整天想着跟老子学斧头,想当荒石堡最年轻的战士……”他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老子嫌他烦,总骂他,说毛没长齐就想耍斧头,滚一边去……其实心里……他娘的得意着呢……”
他猛地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紫红,好一会儿才平复,眼圈却已经红了,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年……荒石堡的‘份额’不够了……御龙宗那帮杂种,说要加征‘血税’……狗屁的血税!就是要活人!要童男童女!送去当什么狗屁的‘祭品’,伺候龙神!”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暴怒与仇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记忆中那些爪牙捏碎,“堡里抽签……他娘的……偏偏就抽中了老子的种!!”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与浓得化不开的、刻骨的痛苦。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焰的跳动都显得滞涩。苏月如别过脸,不忍再看。沐清音闭上了眼睛。荆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岩山的嘶吼过后,是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嘶哑破碎的声音,继续叙述那场早已将他灵魂撕裂的噩梦:
“老子不服!想造反!想带人杀出去!可堡里的老人跪了一地,抱着老子的腿,说不能啊堡主,反抗了,全堡上下几千口人都得死……御龙宗的龙兽就在外面围着……老子那婆娘……哭晕过去好几次,醒来就求我,说认命吧,认命吧,给孩子一个痛快,别让他受罪……”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苍凉:“老子……老子那晚,抱着那小子,在屋里坐了一夜。他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不哭也不闹,就靠在我怀里,小声说:‘爹,我不怕。就是以后不能跟你学斧头了。’……老子他娘的……真想剁了自己这双手!连自己的种都护不住!”
“天亮了……御龙宗的人来了……穿着黑衣服,戴着铁面具,像一群索命的鬼……老子亲手……亲手把他交出去的……”岩山的声音彻底哽住,巨大的身躯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这个能生撕虎豹、吼声震天的铁汉,此刻蜷缩在火光旁,像一头失去了幼崽、濒临崩溃的绝望野兽,他用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混合着酒气与汗味,滴落在他粗糙的手背和膝盖上。
“那小子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看着……老子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岩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后来……后来听说,他们那批‘祭品’,被送到东边的‘化龙池’……再也没人见过……”
“我婆娘……当天晚上,就用我给她的、防身的匕首……抹了脖子……就死在我旁边……血溅了我一身……还是温的……”
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帐篷内回荡,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这个平日暴躁如雷、坚如磐石的荒石堡主,此刻被遥远的、血淋淋的往事彻底击垮,露出了深藏多年的、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那伤口关乎丧子,关乎丧妻,关乎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堡主在最深重无力时刻的崩溃与永恒的愧疚。
林枫沉默地坐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想起岩山对孩子们本能的排斥,想起他偶尔望向孩童时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原来那背后,是这样一段惨痛到极致的过往。苏月如的眼圈红了,悄悄背过身去。沐清音握紧了权杖,指节发白。荆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试图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巨大的悲怆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火盆的噼啪声,和岩山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在这沉重如铁的夜色里。
岩山哭了很久,直到那烈酒带来的情绪宣泄渐渐耗尽,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麻木。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泪痕与尘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眼神却空洞得吓人。他看向林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惨笑:“所以……老子讨厌小孩。看见他们活蹦乱跳,听见他们笑,就他娘的想起他……想起他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也该娶媳妇,生娃了……可老子连他埋在哪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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