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庆慢慢站起来,手已经搭上刀柄。
“昨晚几个小子追出去,往哪边追的?”
庞老二抬手指了指后沟。
“那边。鸡毛一路拖过去。追到坡后头,灯灭了一盏,几个小子不敢再往深了跑,就回来了。”
“谁带的头?”
“柱子。”庞老二说,“你上回来见过,瘦得跟柴火似的那个。”
“他人呢?”
“冻着了,在家躺着呢。”
胡庆点了点头。
“那不用去了。”
庞老二一愣。
“啥?”
胡庆看着鸡棚旁边那堆柴。
“柱子不就在那儿吗?”
后沟的风刮过来。
鸡棚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庞老二脸上的笑停住了。
胡庆又转头,看向鸡棚侧面的黑影。
“还有你媳妇儿,刚才不是说在屋里带孩子吗?咋也在这儿?”
庞老二没有说话。
胡庆看向坡边。
“那两个削木头的小子也来了。挺全。”
这句话落下后,柴垛后头慢慢走出一个瘦高汉子。
他身上裹着棉袄,脸冻得发青,确实是胡庆记忆里的柱子。只是他的眼神不像冻病了的人,平直,安静,像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
鸡棚侧面,庞老二媳妇也走了出来。
袖口还沾着灶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她在屋里抱着孩子,低头说自己昨晚摔了一跤。那时候看着还是个会脸红的村妇。
坡边雪窝里,两个半大小子站起来,手里攥着削引火木的小刀。
柴垛后头,那个瘦高汉子走得最慢。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冲胡庆咧嘴一笑。
“胡庆哥。”
声音还是那副破锣嗓子。
“几年没见,你咋还是这张死人脸?”
胡庆看着他,手指慢慢扣紧刀柄。
柱子。
上回他来老鸦沟时,这小子还瘦得跟柴火棍一样,夜里提灯给他们照鸡棚,结果庞老二被铁喙鸡追着跑,他笑得差点滚进雪沟里。
现在柱子站在柴垛边,脸还是那张脸,笑也是那个笑。
可他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刀刃贴着腿侧,慢慢往前蹭。
胡庆胸口沉了一下。
这些人,他不能说多熟。
可都见过,都说过话,都在一张桌边喝过热汤。
那些事还在,人却不像原来的人了。
胡庆记得,所以他现在不想把刀完全拔出来。
庞老二低头叹了口气。
“你说你,非得这么较真干啥。”
胡庆看着他。
“老二。”
庞老二抬起眼。
“嗯?”
胡庆声音不大:“你那年在鸡棚门口让鸡撵得满沟跑,鞋都跑丢一只。后来你媳妇笑了你半个月。”
庞老二咧嘴笑了。
“记得。咋不记得?你还站旁边看热闹,一点忙都没帮。”
“那你媳妇当时说啥?”
庞老二媳妇站在屋檐阴影里,脸被灯照着一半。听见这话,她嘴角动了动,像是终于被这件旧事逗了一下。
“我骂他活该。”
她说。
“我还说,他再招那只鸡,我就把他跟鸡一起炖了。”
庞老二立刻接话:“你看,她也记得。”
他说这句话时,还有点得意,像真觉得自己赢了。
胡庆却没觉得轻松。
他们记得那只鸡,记得那句话,记得他站在旁边看热闹。可胡庆看着这两张脸,心里那口气还是落不下去。
如果是以前,庞老二媳妇说完这句,肯定会顺手掐庞老二一把,再骂一句“你还有脸提”。庞老二也会躲,嘴上还要贫两句。
可现在没有。
她只是说完。
庞老二只是笑。
像一件旧衣服还挂在原来的墙上,袖口、补丁、破洞都还在,可穿衣服的人不见了。
胡庆慢慢把刀拔出来。
声音很轻。
“你们到底咋了?”
庞老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咋了?”
“你说呢?”胡庆看着他,“昨晚出了事,信没回。今天我进村,你们啥都记得,啥都对得上。可你自己摸摸良心,你们现在像原来那样吗?”
庞老二没有马上说话。
风从鸡棚边刮过去,灯火晃了晃。
柱子站在柴垛边,手里的柴刀又往前挪了些。庞老二媳妇从袖口里抽出一把短剪,剪口张开,又轻轻合上。
咔。
一声很轻。
庞老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也有些茫然。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胡庆,人总得有条活路。”
胡庆皱眉。
“啥活路?”
庞老二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雪要吃人,胡子也要吃人。粮没了,药没了,信路断了,哪头都是死。现在有人肯把名字收着,让俺们屋里还有灯,锅里还有水,媳妇孩子还在一块儿。”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这是坏事吗?”
胡庆看着他,心里那点冷意终于压不住了。
柱子也跟着笑。
“胡庆哥,别犟了。进了营就好了。你这身本事,进去怎么也能混个小头目。”
庞老二还在劝。
“别怕。挂了名,就不用在外头挨饿受冻了。刀砍了还能站起来,雪埋了还能爬出来。你们胡家窍口烧得疼吧?进了册子,就不疼了。”
胡庆看着他。
“你这为人好的法子,听着像要杀我。”
庞老二摇头。
“杀你干啥?打断腿就行。”
他话还没说完,柱子和那两个半大小子已经往两边散开。柴刀、小刀、短剪,全都压得很低。
庞老二举起斧头,脸上甚至还有一点熟人劝酒似的无奈。
“醒过来,你就懂了。”
斧头落下。
胡庆侧身滑开,肩膀几乎贴着鸡棚铁网擦过去。
斧刃砸进雪地。
轰的一声,冻土和雪沫一起炸开。
那一斧的力气,已经不是老鸦沟那个会被鸡追着跑的庞老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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