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搭好了,王飞又去柴垛边捡了几块木板,横在圈顶上,搭了一个简陋的顶棚。晨光仰头看着,看见那个顶棚歪歪斜斜的,一头高一头低,像一顶戴歪了的帽子,忍不住笑了一声。王飞从木板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了,去把那只鸡引进来。
晨光跑到灶台上抓了一小把米,又跑回窝棚后面,在那只鸡蹲过的地方撒了几粒。他蹲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那只芦花鸡才从林子边探头探脑地冒出来,一步一停地往这边走,走两步就停下来歪着头看他,像是还在犹豫。晨光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圈门口,把手里的米往圈里撒了一把。鸡盯着那些米看了半天,终于慢慢走到圈门口,低着头啄了两粒,啄着啄着就进了圈里。晨光眼疾手快地把小门一拉,草绳一系,鸡被困在了里面,慌得扑棱了两下翅膀,咯咯地叫了两声,但叫了两声就不叫了,低头开始啄地上的米。
晨光趴在围栏上看那只鸡,看它一粒一粒地啄米,啄完了抬头四下看,脖子一伸一缩的。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回头喊,爸爸,它住下来了。
那只芦花鸡就这么住了下来。第一天它还有点认生,蹲在圈角一动不动,第二天就开始在圈里走来走去,第三天已经敢把头从竹条缝里伸出来探外面的世界了。晨光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圈边看它,趴在围栏上跟它说话,管它叫芦花。芦花不怎么搭理他,但也不躲他,他趴在围栏上的时候它就蹲在木板搭的架子上,歪着头看他,两只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颗黑豆。
过了几天,晨光发现芦花又开始往柴垛那边钻了。他在柴垛边的草堆里又摸到了两个蛋,温温的,大小差不多,壳上还有一点细细的绒毛。他把蛋捡回屋里,丽媚把四个蛋搁在一起,陶碗里的蛋越来越多,她数了数,说有八个了,再攒攒,够一筐就拿去镇上换点盐。
晨光说芦花下蛋这么勤,得多喂它点吃的。他去地里薅了两把嫩草叶子,又抓了一把碎米,撒在圈里的食槽上。芦花低头啄着,啄两口就抬头看他一眼,像是在说还行,这个小孩还算懂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早晨的太阳从东山后面升起来,傍晚从西山那边落下去。窝棚前面那排向日葵花盘上的花瓣开始卷边了,颜色从明黄变成了深黄,再从深黄变成了焦褐色,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干花瓣。晨光蹲在花下捡那些落下来的花瓣,捡一把扔在框里,又捡一把,框子底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
有一天傍晚,丽媚在灶台边擀面,擀着擀着忽然停下来,手撑着腰站了一会儿。晨光从外面跑进来拿水喝,看见她脸色不对,忙问你怎么了。丽媚摆摆手说没事,腰有点酸,坐一会儿就好。她扶着灶台边的小凳子坐下来,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晨光端着水碗站在旁边看她,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丽媚的肚子好像鼓了一点,跟以前不太一样。他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她的腰围比往常粗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圆润了一些,像春天刚冒芽的柳树,枝条上鼓鼓的,藏着一层饱满的水分。
他放下碗蹲到丽媚面前,仰头看着她,问她肚子里有什么。
丽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你怎么知道肚子里有东西。
晨光说看着鼓鼓的,跟以前不一样。
丽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笑着把他揽到身边,说等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了。她用手抚着晨光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的,像抚着一只卧在膝盖上的猫。晨光把耳朵贴在丽媚的肚子上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但他感觉那个肚子里面暖暖的,有细微的动静,像有一条小鱼在里面游。他抬起头说,是弟弟还是妹妹。
丽媚说不知道,得等生出来才知道。
晨光想了想,说弟弟也行,妹妹也行,只要是咱家的就行。他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水碗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往外看。太阳快下山了,天边铺了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霞光照在枇杷树上,把叶子染成了暖洋洋的颜色。芦花在圈里蹲着,脑袋缩在翅膀下面,已经睡了。那排向日葵只剩下最后几朵还挂着花瓣,垂着头,立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晨光站在门槛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原来的那个晨光了。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就像一棵草在一个春天里忽然蹿高了一截,好像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傍晚捡花瓣时蹭到的黄色花粉,在暮色里淡淡的,像一小点一小点会发光的粉末。
他把手指举到鼻尖闻了闻,有一点青涩的植物的味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飞问丽媚今天怎么擀面擀到一半坐下了。丽媚说腰有点酸,不碍事。王飞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问。但他吃面的动作慢了一点,把碗里的面一根一根地挑起来,在嘴边吹了吹才送进去,好像忽然间对所有的事都多了一份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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