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洒在丞相府偏殿的青石地面上。
袁耀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口干舌燥中醒来的。他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眼前是陌生的藻井,绘着曹操喜爱的暗红色蟠龙纹样。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以为还在寿春的寝宫,直到左侧太阳穴传来的阵阵抽痛提醒他昨夜的放纵。
“水......”
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身侧立刻有了动静。白翠微几乎是在他发出第一个音节时就醒了。或者说,她本就未深睡。这位大都督和衣而卧,银甲卸在一旁的架子上,只着内衬的软甲和素色中衣。她起身的动作迅捷而轻巧,长发如瀑般从肩头滑落。
“等一下。”
她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却不失那份熟悉的沉稳。白翠微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快步走到桌边。那里早已备好一壶温水和陶碗。她倒水的动作很轻,水流声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袁耀撑着手肘想要坐起,却觉得头痛欲裂,整个人天旋地转。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白翠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将陶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转身在袁耀背后垫了两个软枕,动作细致得像在摆放什么易碎的瓷器。做完这些,她才重新端起碗,却没有递给袁耀,而是就着床沿坐下,左手轻轻托起他的后颈。
“慢慢喝。”
碗沿抵在袁耀唇边。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袁耀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他想自己接过碗,白翠微却不让。
“我又不是病入膏肓了......”袁耀被白翠微气笑了。最近这位夫人对他越发的小心谨慎,好像袁耀是易碎的瓷器做的一般,随时都会碎掉。
“你手在抖。”白翠微却毫不在意,她低声道。
“昨夜喝太多了。”语气中已经有了责备之意。
袁耀苦笑着又喝了几口。的确,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这是宿醉和过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从寿春到彭城、从彭城到睢阳、从睢阳到许都,这一路确实把他累的够呛。于是便有了昨晚的庆功宴,虽然有很多政治目的,毕也让袁耀紧绷的神经有了片刻松懈,但代价就是今晨这副狼狈模样。
袁耀又喝了几口水,觉得头痛稍缓:“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白翠微将碗放回桌上,转身时顺手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外袍披在袁耀肩上。
“外头还有些凉,你再歇会儿,我已让亲卫去熬醒酒汤了。”
袁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晨光从侧面打在白翠微脸上,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散在颊边,眼神却一如既往的清澈锐利,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昨夜......”袁耀揉着太阳穴。
“我没失态吧?”
白翠微闻言,嘴角难得地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替他按揉两侧太阳穴,指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
“宴席上还好,诗词写得好,话也说得到位。”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就是散席后,昭儿一走,你突然起来要在丞相府花园里舞剑,说要以剑问天,看看曹操老儿的气数......”
袁耀动作一僵,神情尴尬:“我舞剑了?”
“你是君上,谁敢挡你,但是你也只舞了几下,就......”白翠微眼中笑意更深。
袁耀以手覆面。宿醉带来的不止是头痛,还有记忆的碎片。他确实隐约记得自己拿着剑在花园里踉跄,白翠微在一旁紧张地跟着,想扶又不敢在众人面前拂他面子......
“后来呢?”
“后来我说,夫君若要舞剑,妾身为你击节。”白翠微的手从太阳穴移到袁耀的后颈,轻轻按压紧绷的肌肉。
“我取了支筷子敲击碗沿,你便跟着那节奏舞,倒是没摔倒。舞了半刻钟,累了,就让我扶你回房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袁耀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丞相府的花园里,他这个新晋的许都主人醉醺醺地胡乱舞剑,而他的妻子、淮南大都督,用最笨拙的方式帮他保全颜面。
“放心,当时所有人都被我遣了出去,院子里只有你我。”
“辛苦你了。”袁耀低声道。
白翠微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我之间,不说这个。”
“昨夜......可还太平?”
“正要与你说。”白翠微起身走到门边,朝外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后回转,手里多了一份简册:“这是廖泽阳寅时送来的,那时你睡得正沉,我没让叫醒你。”
袁耀接过简册展开。白翠微就着床边坐下,开始用她清晰冷静的嗓音,补全简册上那些冷硬文字背后的画面。
“火是从城东开始的。第一处火点出现在距离丞相府三条街的粮仓。值守的淮军士卒发现时,火势已蔓延至半个仓廒。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南的驿馆、城西的两处民宅、城北的马厩相继起火。”
“总共有十五处......”白翠微的声音平静无波。
“时间掐得很准,都在子时三刻前后。火油、柴薪都是事先备好的,点火的人训练有素,一点即走不恋战。”
袁耀一边看简册上的记录,一边听她的叙述,脑海中已勾勒出画面。
“多亏了廖泽阳早有准备......”白翠微继续道。
“稽查处在青梅居的配合下,已将许都摸了个大概。哪些地方容易被纵火,哪些巷道利于潜伏,哪些民宅是曹军细作可能藏身之处,他们都有预案。”
“粮仓那处,纵火者三人,两人被弓弩射杀在逃离途中,一人被擒,咬毒自尽前供出了两个接头点。”白翠微的语气里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城南驿馆,五人纵火,三人当场格杀,两人被擒。其中一个受不住刑,吐出了后殿司在许都的一个暗桩,城西一家铁匠铺。”
袁耀点点头,廖泽阳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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