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璇唇边笑意微微一敛。
他自然听懂了永琰的意思。
乾隆让他们旁听,未必只是教他们看法度、学裁断。也可能是在让他们亲眼看一看,福康安父子在自己心中到底有多重,重到可以叫一众宗室当场低头,重到足以让遗孤营这样见不得光的暗线都被御前一句话压住。
永琰缓缓道:
“皇阿玛今日护富察家,是护给宗室看的,也是护给我们看的。”
永璇端着茶盏,指腹在杯沿慢慢一转,半晌才道:
“十五弟,慎言。”
永琰抬眼看他。
永璇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很轻,也依旧很温和道:
“我能说,是因为我素来散漫惯了,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旁人只当我无心。你却不能说。”
永琰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又垂了下去,压了压胸中的郁气轻声道:
“我明白。”
永璇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宽解道:
“明白便好。福康安父子风头正盛,皇阿玛又护着,眼下谁碰谁伤。伦柱已经替宗室试过一回刀锋了,咱们只管看着便是。”
永琰低声重复了一遍:
“看着?”
永璇笑了笑,笑意极淡。
“是,看着。”
他声音轻得像风从灯边掠过,声音却愈发的悠远:
“人太盛了,便容易犯众怒。福康安若真懂分寸,自会收敛;若不懂,迟早还会有下一场风波。到了那时候,便不必咱们开口,自有人按捺不住。”
永琰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语气和缓了些道:
“八哥说得是。”
兄弟二人又坐了片刻,便各自散去。
夜色更深。
另一处院落里,永瑆回到房中时,嫡福晋富察氏果然尚未安寝。
她显然已从宫人口中听见了些许风声,正独自坐在灯下等他。灯影映着她微微发白的脸,眼神里压不住几分急切与不安。见永瑆进来,她立时起身迎了上去。
“爷。”
她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发紧。
“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听人说,三弟在驿站动了刀,景铄也受了伤,苏雅那丫头还被人下了药,可是真的?”
永瑆看着她急得发白的面色,心里不由微微一软。
他与富察氏夫妻多年,自然知道她最重娘家情分。福康安虽是军中杀伐惯了的人,在她眼里,却终究还是那个脾气最烈、最不肯吃亏、也最叫人操心的兄弟。如今骤然听见驿站出了这样大的事,她如何能不急?
永瑆伸手扶她坐下,语气放缓了些。
“别急。景铄伤得不重,只是肩头受了皮肉伤。皇阿玛已经问过,也赐了话。苏雅如今已被安置去诊治,太医院也会过去;安成也有了御前赏赐压惊。事情虽大,却总算被皇阿玛压住了。”
富察氏听到“伤得不重”四字,眼圈却还是一下子就红了。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遇上这等事?苏雅姑娘才守寡多久,富克精额又是为国战死,他们竟也敢如此逼她。三弟那个性子,见了这般情形,哪里还能忍得住?”
说着,她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眼中泪意到底还是没压住泣声道:
“他必定又冲在最前头,半点不给自己留余地。”
永瑆轻轻叹了一声无奈道:
“正是如此。”
富察氏抬头看他,声音也更轻了些。
“皇阿玛罚他了?”
“罚俸一年。”
富察氏一怔。
这罚,说轻不轻,说重却也着实算不得重。她几乎转瞬便明白了里头意思,低声道:
“皇阿玛还是护着三弟的。”
永瑆点了点头。
“是护着。也正因护着,才更该小心。”
富察氏没有立刻开口,只微微垂了眼。
永瑆看着她,语气越发缓和,却也更认真了些。
“今日宗人府、养心殿里,宗室诸王几乎都在。礼亲王永恩、豫亲王裕丰、顺承郡王伦柱,还有克勤府的人,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怨气。伦柱是个蠢的,把话说到了明处;可蠢人说出口的,未必不是许多人心里一直不敢明说的。”
富察氏脸色顿时更白了几分,抖声问道:
“他们怨富察家?”
“怨。”
永瑆没有瞒她直白的道:
“怨福康安圣眷太隆,怨景铄太得皇阿玛看重,也怨近来屯垦、军务、田土诸事,触了宗室的旧利。今日皇阿玛当众护下富察家,自然是好事。可护得越重,旁人心里的那根刺,便扎得越深。”
富察氏眼圈一热,泪珠终于顺着眼角落了下来已是语不成声的道:
“可三弟又做错了什么?景铄又做错了什么?苏雅那丫头遭这等祸事,安成被打成这样,难道还要他们忍气吞声不成?”
永瑆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奈哄着道:
“我不是说他们该忍。”
他声音很温和,却也说得极认真。
“我是说,往后要更谨慎。福康安能打仗,也能压场,可京城不是战场。宗室那些人,明刀明枪未必斗得过他,暗地里却会借规矩、借祖宗家法、借人心,一层一层地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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