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名声,还有工厂,还有往后几十年的生意。”
赫胥黎爽朗大笑。
“只要东西真如今日所见,英吉利那些商人会争着来问咱们,水泥从哪里来,配方是谁做的,谁能拿到优先供货。到了那时,侯爵这个名头,怕是都没有您的水泥方子值钱。”
王拓听罢,只轻轻摇头。
“侯爵说笑了。”
“我可不是说笑。”
赫胥黎抬起下巴,满脸认真。
王拓没有再接话,只将手从枪托上收回。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也藏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一边是十件能够帮助陈石坞工匠观察和试制的火器,一边是已经签妥、如今又被眼前成果重新点燃的外洋合作。
今日这一趟,确实没有白来。
沙勿略站在旁边,望着王拓,忽然轻声道:
“当年利玛窦先生入中国,带来钟表、地图和几件西洋器物。徐光启先生起初也是从一件器物、一门算法看起,后来才想到田亩、水利与天下。”
他低头看向脚边那块浸过水的混凝土。
“只是今日看来,景铄先生倒像是反过来了。不是先见器物,再去想天下;而是先想着天下,才去做器物。”
王拓听完,只淡淡一笑。
“神父过誉了。我不过是不愿看着好东西只停在纸上。”
沙勿略摇头。
“这句话,已经不是过誉能够解释的了。”
赫胥黎望着那几块水泥样板,许久没有说话。
斯托克顿低头在札记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材料尚粗,工艺尚初,但方向不可轻视。
他看了片刻,合上札记。
王拓则转头对鄂齐尔道:
“样品都记档。纯水泥的裂纹、混凝土的弹痕、浸水样块的硬化,都写清楚。不要只记成与不成,也要记用了多少料、烧了多久、入模时的湿度、浸水的时辰。”
鄂齐尔连声应是。
赫胥黎兴致颇高的在一旁和王拓对未来的专利、建厂、营销等一些利的后期操作进行讨论。
刘林昭则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几个水泥板的样品。
鄂齐尔、乌什哈达等人则是围着几支火枪小声说着什么。
时不时的传出赫胥黎侯爵的大笑之声。
赫胥黎的笑声还未散尽,几个工匠已经捧着一个窄木盒,从谷腹方向快步赶了回来。
鄂齐尔先行接过后,凑近王拓身旁恭敬的说道:
“主子,您要的东西取来了。”
旋即双手将木盒放在一旁长案上,打开盒盖。
里面垫着几层旧棉布,安安静静躺着三个铁制小件。
第一个最粗,击锤歪斜,扳机与咬合处留着明显锉痕;第二个略微规整,侧面装着一根弯曲弹簧,转轴处还涂了一层发亮的油;第三个则是鄂齐尔近几日重新打磨过的样品,轮廓已经接近燧发击发装置,只是边缘仍有几处未曾磨平的毛刺。
赫胥黎低头看了片刻。
方才他还在想着英吉利的港口、船坞和成堆的银钱,此刻见到这三件粗糙铁器,眼中便多了一分饶有兴致的神色。
“这便是陈石坞自己试出来的?”
“是。”鄂齐尔道,
“铁料不算好,弹簧也换了几回。第三个勉强能动,只是还不敢装到枪上。”
伯特伦伸手取过第三个样品。
他没有像赫胥黎那样只看外形,而是先以指腹摸过边缘,随后拨动击锤,又缓缓扣了一下。
咔。
击锤升到一半,忽然顿住。
伯特伦眉头一皱,手指略微放松,再试一次。
这回击锤虽勉强到位,扳机却涩得厉害,发出一声短促的铁响。
“若在战场上,这样的东西会误事。”
他将样品翻过来,指着侧面的弹簧道:
“回力不匀。快的时候太快,慢的时候又拖住击锤。泥水一进来,恐怕连第二次都未必能扣动。”
一旁的沙勿略神父,耐心的进行着翻译。
鄂齐尔脸上微微发热,却只是点头。
“这也是咱们试出来的毛病。”
“还有这里。”
斯托克顿从理尔斯手边取过包内的小铜尺,蹲在长案旁,低头查看转轴与咬合处。
“几处零件的厚薄不一致。第一件和第二件虽是同样的样式,转轴却差了半分。若只是做一个样品,问题不大;若要做一百件,便会有一百种不同的松紧。”
他用指甲轻轻刮过铁片边缘。
“这里还有毛刺。击锤每起落一次,便会磨掉一点铁屑。时间久了,咬合会越来越松。”
鄂齐尔忍不住道:
“先生,我们手里没有一样的铁料。每一块铁打出来,脾性都不一样。”
“所以才要先把每次的制作过程记下来。”
王拓从旁开口。
“铁料不同,便分批编号;弹簧回力不同,便逐件测量;哪一件用了多少次开始发涩,也要记在册上。眼下不怕残破,只怕做完一个便忘了上一个为何失败。”
他说着,拿起第一个样品,在手中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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