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在大靖推广开的第三年，天下大熟。
这一年风调雨顺，北疆的麦子、南方的稻谷、中原的玉米、山坡上的番薯，全都长得壮实。粮仓堆满了，老百姓的肚子也填满了。
李承安收到各地报上来的产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那叫一个踏实。他登基这些年，减税、治河、开海禁、引番薯，为的就是这一天——让天下人不再饿肚子。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决定出去走走。不带仪仗，不带随从，只带了小宝一个人，悄悄地出了京城。
第一站，还是城外那个村子。那个当年他父亲带他来过的地方，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汉，还活着。
老汉快九十了，耳朵背了，眼睛也花了，但精神还好。他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还握着一根烟袋。
李承安蹲下来，凑近他耳朵喊：“老人家，还认得我吗？”
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眼眶红了：“皇上……是皇上！”
李承安笑了：“是我。来看看您。”
老汉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皇上，您看，今年的庄稼，长得多好！”他指着远处的田野，手指头直哆嗦。
李承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金黄的稻谷，沉甸甸的玉米，还有那漫山遍野的番薯藤，绿油油的，把山坡都盖满了。
他点点头：“好。真好。”
老汉道：“皇上，咱们这辈子，值了。小时候挨饿，年轻时候打仗，老了老了，反倒吃饱了。值了。”
李承安握着他的手，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
第二站，是当年那个安置点。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大镇子，好几万人住在里头。镇上有学堂，有医馆，有商铺，有作坊。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带着笑。
李承安走在街上，没人认出他。他穿着普通衣裳，像个过路的客人。
一个卖饼的老妇人招呼他：“客官，买个饼吧？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他买了一个，咬了一口。饼是杂粮面的，粗拉拉的，但嚼着嚼着，就嚼出甜味来了。老妇人说，这是用番薯面掺了麦子面做的，又甜又软和，比纯麦子面的还好吃。
他笑了：“好吃。”
老妇人道：“那当然。番薯面可是好东西。以前咱们哪吃得起白面？现在好了，番薯面管够，还能掺着白面吃。日子啊，越过越有盼头了。”
他点点头，又买了一个饼，拿在手里，慢慢走。
第三站，是归化城。
阿史那·恩已经不在了。走了一年了。但他的儿子还在，阿史那·和的儿子，叫阿史那·平。三十来岁，虎背熊腰，但说话做事比他爷爷温和多了。
阿史那·平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头：“皇上，您来了。”
李承安扶起他：“别多礼。你爹呢？”
阿史那·平道：“我爹去年走的。走的时候，还念叨着您爷爷。”
李承安沉默了片刻，道：“带我去看看他。”
阿史那·平的坟在归化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面朝着草原。李承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叔叔，您好好歇着。草原的事，有我。”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几只鹰在天空盘旋，叫得嘹亮。
从山上下来，阿史那·平带着李承安在草原上走了一圈。草原上的日子比他爷爷在时更好了。牛羊成群，帐篷连片，学堂里的孩子念着汉话，也念着狄话，不分你我。
阿史那·平指着远处一片新盖的房子说：“那是新搬来的汉人。他们在那边种地，咱们在这边放牧。种地的和放牧的互相帮衬，谁也不欺负谁。”
李承安看着那片房子，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心里头踏实。
回到京城时，已经是深秋了。城门口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
李承安策马走过，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他笑了。草木一秋，但只要根还在，明年还会发芽。这天下，也是一样。
夜里，他一个人在御书房坐着。小宝来了，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皇上，这趟出去，看到什么了？”
李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道：“看到老百姓吃饱饭了。”
小宝道：“那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承安想了想，道：“不是不放心。是觉得，还不够。”
小宝愣了愣。
李承安道：“吃饱了，还不够。还要穿暖，还要有房子住，还要有书读，还要有盼头。”
小宝看着他，忽然笑了：“您跟您爷爷真像。他也是这样，永远觉得不够。”
李承安也笑了：“是吗？”
小宝点头：“是。所以他才能打下这天下。”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李承安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一片开阔。爷爷打天下，父亲守天下，他呢？他要把这天下变得更好。让所有人都吃饱，让所有人都穿暖，让所有人都能读书，让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就是他的路。
他站得稳稳当当，走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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