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又来了。
药王谷的桃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粉红，远远望去，像一片云霞落在山谷里。风一吹，花瓣飘得到处都是，落在草地上，落在溪水里，落在坟头上。
李承安来的时候，正是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骑着一匹马，慢慢地走。山路不好走，马走得慢，他也不急。看看山，看看水，看看路边的野花。几十年前，爷爷带着父亲走过这条路。几十年前，父亲带着他走过这条路。现在，轮到他一个人走了。
到了桃林深处，那几座坟还在。
爷爷的、奶奶的、大伯的、二伯的、婶婶的、父亲的。还有小叔叔的。一座一座，挨在一起，像生前一样，谁也不离开谁。
李承安把马拴在树上，提着篮子走过去。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还有几样供品——爷爷爱吃的烧饼，父亲爱喝的茶，小叔叔爱吃的桂花糕。
他在爷爷坟前跪下，点燃香烛，烧了纸钱。青烟袅袅升起，飘进桃林深处。
“爷爷，我来看您了。”他磕了三个头。
起身，走到父亲坟前，跪下，磕头。
“爹，我来看您了。”
然后是大伯、二伯、婶婶、小叔叔。一个接一个，磕头，上香，烧纸。等这些都做完了，他在父亲坟前坐下，靠着墓碑，像小时候靠着父亲一样。
风从桃林深处吹来，带着花的香气。花瓣落在他的肩上、膝盖上、手心里。他捡起一片，放在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慢慢落在爷爷的坟头上。
“爷爷，您知道吗，现在天下太平了。”他轻声说着，像跟一个活着的人聊天。“老百姓都吃饱了饭，孩子们都能读书了。海外的商人来了好多，带来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个叫番薯的，种在山坡上，一亩能收好几千斤。老百姓都管它叫‘救命薯’。”
他顿了顿，又道：“您当年在铁门关守城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我想过。我小时候跟爹来过这里，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这天下变得更好。现在，算是做到了吧？”
桃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鸟鸣。没有人回答他，但他觉得爷爷听见了。父亲也听见了。他们都听见了。
他靠着墓碑，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爷爷站在桃林里，冲他招手。爷爷还是年轻时的样子，腰背挺直，目光如炬，穿着一身旧袍子，手里没拿刀，拿着一壶酒。
他走过去，爷爷笑了：“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他也笑了：“爷爷，我想您了。”
爷爷道：“爷爷也想你。来，陪爷爷喝一杯。”
他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像小时候偷喝过的米酒。
爷爷也喝了一口，看着满山的桃花，忽然道：“当年你奶奶最喜欢这片桃林。每年春天都来看花。她说，桃花开了，日子就有盼头了。”
他问：“后来呢？”
爷爷道：“后来，她走了。但桃花还在。每年春天都开，开了一年又一年。你爹来看，你来看，以后你的孩子也会来看。桃花年年开，日子年年好。这就够了。”
他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桃林里，把那些粉白的花瓣染成了金红色。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些花瓣从肩上、膝盖上拂去。
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座坟。
“爷爷，爹，我走了。明年春天，我再来看你们。”
他翻身上马，慢慢走出桃林。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桃林还在，桃花还在，夕阳照在花上，像一片火在烧。那火烧得旺旺的，好像永远不会灭。
他笑了，转过头，继续向前。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着他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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