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长沙城暑气渐消，梧桐叶片开始泛黄，在带着凉意的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西沙海底墓的惊涛骇浪已然过去数月，考古队早已解散，化名“张秃”的张起灵，在经历了那场深海迷局的洗礼后，被游佳萤和黑瞎子悄然接应，安置在了一处新的、更为隐秘的住所。
他的状态比之在西沙时，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
深海中的经历，那些破碎的记忆闪回、与诡异存在的搏杀、以及最终离开海底墓时感受到的某种释然与空洞，仿佛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投入了几颗石子，虽然未能彻底驱散那厚重的迷雾，却也让那潭死水，泛起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依旧沉默寡言，眼神深处还残留着迷茫，但偶尔，在那片空洞之中，会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捕捉的思索光芒。
游佳萤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他。
她像最有耐心的医者，等待着最佳的用药时机。西沙的经历是一次冲击，也是一次铺垫。
如今，他勉强从那场噩梦中脱离，心神处于一种相对“空白”而又隐约“松动”的状态，正是告知他那个沉重真相的时机。
她选择了一个下午。
秋日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驱散了房间里的阴霾，也带来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宁。
她让黑瞎子暂时回避，屋内只剩下她和张起灵两人。
张起灵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侧影。
他穿着干净的素色衣衫，头发也被仔细修剪过，不再像之前那般凌乱。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院子里一棵开始落叶的银杏树，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灵魂依旧漂浮在某个未知的维度。
游佳萤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她先是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锦囊里，取出几片品质极佳的沉香，放入桌上的小香炉中，用火柴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宁神静气的淡雅香气，在阳光中缓缓盘旋、扩散，逐渐充盈了整个房间。
这沉静的香气，似乎让张起灵游离的目光微微凝聚了一瞬，但他依旧没有转头。
游佳萤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千年的岁月，她早已习惯了将情绪深埋，但面对眼前这个人，想到即将说出口的话可能带来的冲击，她依旧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与……不忍。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清晰，不带任何过度的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个古老而客观的事实：
“小官。”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张起灵”，也不是其他任何代号，而是那个只属于他们之间、尘封了许久的称呼。
张起灵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终于聚焦，落在了她的脸上。
里面依旧是惯有的茫然，但似乎也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倾听”的专注。
游佳萤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缓缓说道：“有件事，关于你的过去，关于你的……家人。我查了很久，现在，觉得应该告诉你了。”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的父亲，”游佳萤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张家主家的人，名叫张福林。”
张起灵的瞳孔，在听到“父亲”和“张福林”这个名字时，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片空白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影子晃动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却带来一丝莫名的、冰凉的触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游佳萤没有停顿，她知道不能给他太多时间去抗拒或混乱，必须一气呵成：“而你的母亲……”
她说到这里，刻意放慢了语速，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也更加沉重：
“……她来自康巴洛族，是一位名叫白玛的女子。”
“白玛——”
这两个音节从游佳萤口中吐出的瞬间，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穿透了阳光，穿透了沉香的烟雾，直直地、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张起灵灵魂最深处那个被坚冰封锁的角落！
“轰——！！”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剧烈轰鸣，在他脑海中炸响！
张起灵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瞬间僵硬，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骤然攥紧，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咔”的轻响，瞬间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他脸上那惯有的、如同面具般的麻木和空洞，在这一刻，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面，出现了清晰的、剧烈的裂痕！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眸，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的茫然、以及一种……一种仿佛来自血脉本源、被强行遗忘却又在此刻悍然苏醒的、尖锐而汹涌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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