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名官员颤抖的声音，仿佛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盟友要变仇敌？
他刚刚才用一部法典，试图将这个分崩离析的天下重新粘合起来，现在，这法典却要成为一把劈开盟友的利刃？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下高楼。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重。身后的官员连滚带爬地跟着，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重复着“怎么办”、“如何是好”。
大理寺的监牢外，气氛已经凝固到了冰点。
一边，是上百名披着藤甲，手持弯刀的百越战士。他们没有喧哗，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黝黑的皮肤在火把下泛着冷光，眼神如同丛林里的毒蝎，死死盯着监牢大门。为首的，正是蝎将军。她环抱着双臂，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戏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另一边，是数百名群情激奋的大齐巡逻兵。他们是死者的同袍，此刻一个个红着眼睛，手按刀柄，与百越营的人对峙着。若非军法官死死拦着，恐怕早已血溅当场。
黄巢的到来，让这片一触即发的战场出现了一丝松动。
“大帅！”大齐的军官们齐齐行礼，声音中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蝎将军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黄巢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那位战战兢兢的大理寺卿身上。“提人，升堂。”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理寺卿愣住了：“大……大帅，现在？”
“现在。”
大堂之上，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那名百越女战士被带了上来，她很高，也很壮，脸上画着图腾，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挑衅和不屑。
“你叫什么？”黄巢坐在主审位上，亲自审案。
“阿古娜。”女战士的声音粗粝而骄傲。
“你为何杀人？”
“他侮辱了我的勇士荣耀，我向他发起挑战，他输了，就该死。”阿古娜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堂下的巡逻兵们再次骚动起来，被军官死死按住。
黄巢点了点头，没有动怒，反而看向蝎将军。“蝎将军，按百越的规矩，是这样吗？”
蝎将军冷哼一声：“我们百越人，荣耀大于生命。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
“好。”黄巢转向另一边的大齐军官，“按你们的想法，该当如何？”
一名校尉涨红着脸出列，大吼道：“大帅！《大齐民法典》写得清清楚楚，当街行凶，杀人偿命！今日若不判她死罪，我大齐律法何在？我等袍泽兄弟，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身后的士兵们齐声怒吼。
一边是盟友的传统，一边是新法的尊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着黄巢，想看他如何选择。这是一个死局。
黄巢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看着阿古娜，又看了看蝎将军，最后目光落在那群愤怒的士兵脸上。
“你们都错了。”
他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堂。
“阿古娜，”他先看向那名女战士，“你错了。这里是洛阳，是大齐的都城。你既然选择与我们并肩作战，就该遵守这里的规矩。你的勇士荣耀，不能凌驾于万民的律法之上。否则，与那些欺压百姓的勋贵何异？”
阿古娜的眼神动摇了一下。
“蝎将军，”他又转向蝎，“你也错了。联盟，不是简单的兵力相加，而是文明的融合。你不能只要求我们尊重你的习俗，却无视我们的法度。若长此以往，所谓的盟友，不过是驻扎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两个部落，矛盾只会越积越深，终有一日会彻底爆发。”
蝎将军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最后，黄巢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扫向自己的士兵：“而你们，错得最离谱！你们只看到了杀人偿命的条文，却忘了法典开篇第一句写的是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喝道：“‘以证据为基，以事实为本’！你们的袍泽死了，你们悲愤，我理解。但你们有没有问过，口角为何而起？他究竟说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才引来这杀身之祸？”
士兵们哑口无言。
黄巢缓缓走回主位，一拍惊堂木，声震四梁。
“本帅今日便给你们所有人，上这《大齐民法典》的第一课！”
“宣，西市目击证人！”
几名西市的商贩被战战兢兢地带了上来。在黄巢的亲自审问下，真相渐渐清晰。
原来，是那名巡逻兵见阿古娜是外族女子，言语轻佻，动手动脚，甚至出言侮辱百越人是“未开化的蛮子”，这才激怒了阿古娜，引来了致命的后果。
真相大白。
大堂内再次陷入死寂。那些叫嚣着杀人偿命的士兵，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判决如下！”黄巢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死者张武，身为大齐军士，言行不端，挑衅盟友，有辱军威，追夺其一切抚恤，其家人由大理寺按普通民户标准进行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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