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六十四名道士同时应和，经声朗朗，在旷野上飘得很远。
经声不是整齐的——有高有低，有快有慢，有的道士嗓子哑了，有的道士年纪大了声音发颤，但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那是几十个人用自己的全部力气为亡魂超度，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
诵经声里，供桌上的九炷香同时爆了一个灯花。
火星溅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旁边伺候香火的小道士赶紧上前添香，被玄真用眼神制止了。这是吉兆——香火爆灯花，说明亡魂已经收到了祭奠。
诵经毕，玄真走到主碑前面，伸出手掌，五指张开，轻轻按在碑身上那七个金字上。石头是凉的，他的手掌是热的。
他闭上眼睛，嘴里默念了几句什么——没有人听见他说的是什么，也许是他和烈士们之间的私语。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跪在下面的百姓们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但很稳：“礼成。魂兮安息。”
但没有人站起来。几万个人还跪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纸钱还在烧，馒头还供在碑前，搪瓷缸里的白开水已经凉了。那个老太太还靠在石碑上，手指还按在儿子的名字上。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经幡哗哗地响，吹得纸灰飞上半空，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朝着东方飞去。东方是华北的方向，是上海的方向，是江阴的方向，是那些牺牲的战士们倒下的方向。
香烟还在升腾，一道一道地往天上飘。
八月三日。大同。
昨晚雨下了一夜。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山西高原上特有的暴雨——云从太行山北麓压过来，闪电把城墙上的箭垛照得雪亮，雷声闷闷地从山脊上滚过去，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雨下到天亮才停，空气被洗得异常清新，能闻见黄土被雨水浸透之后特有的泥腥味，混着城外马厩里飘来的干草香。
卢润东早起出来锻炼。
他在大同的住处是城西一处旧衙门改的招待所，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有棵老枣树，雨后树皮湿漉漉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他穿着灰布军便服，沿着院子跑了几个圈，然后在枣树下站定打了一套太极拳。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仗打得再紧，每天早上也要动一动，不是为了强身，是为了让脑子转起来。
他打到“云手”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四个人从院门外鱼贯而入，相视一笑。
N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聂总的眼镜片上还沾着水雾，他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然后重新架回鼻梁上。
P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昨晚那雷打的，比炮弹还响，愣是没睡好。”
L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卷地图，扶着眼镜，对卢润东点了点头。
四个人都是一身便装，但走路的姿态一看就是军人——步子大，落脚稳，脊背挺得笔直，和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一样，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五个人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一起出了院门，沿着大同城墙根下的土路开始跑步。
城墙上站岗的士兵看见这五个人从城根下跑过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刷地立正。
P一边跑一边嘟囔：“跑就跑，别敬礼了。”话音没落，前面城门楼子上的哨兵又敬了一个，P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继续跑。
回到军情室时，侍卫已经把茶泡好了。
军情室设在旧衙门的大堂里，原来的县太爷审案的地方，现在墙上挂满了地图，公案桌被改成了沙盘推演台。
侍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泡茶的手法很利索——先用滚水烫杯，再投茶叶，水柱从壶嘴里拉出一道弧线，茶叶在杯里打着旋舒展开来，一股清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P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放下茶杯，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哈哈一笑：“咋样，队伍全部到位了？”
L扶了扶眼镜，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前面，拿起一根细竹竿。
地图是昨天刚更新的，情报科的人连夜根据前线侦察兵的报告用红蓝铅笔重新标注过，蒙古方向画满了蓝色的箭头和红色的防御线，黄河以北的地形等高线密密麻麻。
他的竹竿点在蒙古北部的曼达汉位置，然后沿着箭头往下划。
“该到的全都到了。”L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课堂上讲一堂准备了无数遍的课，“北苏往曼达汉的路上，四道壕沟，几十个地雷阵，全都到位了。工兵营干了整整几个礼拜，挖出来的土方够填一条河。每一道壕沟后面都埋了反坦克地雷——西北造的压发式，灵敏度调到了触发的临界值，坦克碾上去就炸。至于阴山里的几个豁口——”
竹竿往西移到阴山山脉，在几个标注了豁口的位置上依次点了点，“永固工事都有。钢筋混凝土浇筑的，顶盖能扛住大口径榴弹的直接命中。每个豁口配了两个连的兵力，弹药基数够打几天的。”
竹竿往北移，点在蒙古草原上的两个地名——博格多、堪宏戈。
“段德昌、许光达两个集团军，以坦克、装甲战车、装甲运兵车、火箭弹发射车为主，分别部署在博格多、堪宏戈。这两个位置一东一西，互为犄角，正好卡住了北苏从蒙古南下必须经过的两条通道。不管他们选哪条路，至少有一个集团军能迎头撞上去。”
竹竿往南移到包头正北的两条山脉衔接的豁口处，“许继慎集团军，步兵、骑兵加重炮，部署在这里。这个豁口是阴山的软肋，一旦被突破，后面的包头和河套平原就全暴露了。许继慎的兵大部分是山西山区出来的，翻山越岭跟走平路一样，守住这个豁口有把握。”
竹竿收回，在内蒙古中部划了个圈，“许世友、徐海东两个军作为后备役补充。这是针对北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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