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锡山在旁边看着他写,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你这个俄国人,中国话写得还挺溜。”
彼得罗夫没接话,只是把电报稿纸递给机要员。
机要员戴上耳机,开始咔咔地发报。彼得罗夫坐在机要室角落的椅子上,看着机要员手指在发报键上跳动,心里默默盘算着——莫斯科什么时候能回,卢润东会不会理他,如果两边都不回他该怎么办。
窗外乌兰巴托的天空灰蒙蒙的,又开始飘雪了。
莫斯科收到彼得罗夫的电报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交人民委员会的值班秘书把译好的电文看了两遍,第一遍是浏览,第二遍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放下电报纸,用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克里姆林宫的值班室。
值班室的人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我这就送上去”。
电报在转送链上每经过一个人的手,就会有人在电报纸的边角上签一个名字,等它最终被放到斯大林办公桌上的时候,边角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签了好几个花体字。
斯大林还没有睡。
他办公桌上堆满了大清洗收尾阶段的案件卷宗,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把光圈打得很低,正好照亮他面前那份由叶若夫签发的处决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一排一排地往下排,有些名字旁边用红铅笔打了勾,有些画了圈,有些画了一道横线。斯大林的手指在名单上慢慢滑过,偶尔停下来,用红铅笔在某个名字旁边做一个新的记号。
他的手指很稳,红铅笔划过纸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一只猫在用爪子挠墙纸。
秘书把彼得罗夫的电报放在他桌上时,他只扫了一眼,然后继续看那份名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名单合上,拿起电报纸,凑到台灯下看了起来。
彼得罗夫的电报是用外交密码发回来的,经机要室译好之后措辞依然保留了些许公文的味道,但这并不妨碍电报最后那句话里的求助意味——跑了大半个月,找不到能做主的人,精疲力竭,希望莫斯科能重新考虑谈判策略。
斯大林看完之后没有说话。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克里姆林宫外面的红场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巡逻的卫兵在雪地上踩出一排整齐的脚印。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马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斗。
烟斗里还塞着半斗没点燃的烟丝,他忘了点。
远东丢了。
伊尔库茨克丢了。
海参崴丢了。
库页岛丢了。
六个集团军被全歼,十数万人被俘,近百万百姓沦落到中国人的手中。
这些事他都清楚,从博格多战役的惨败战报到远东元帅府最后一份求援电报,每一份都经过他的手。但此刻这些坏消息被彼得罗夫的电报重新唤醒,在他脑子里一件一件地翻腾,让他很不舒服。
他原以为跟日本人合作可以在远东牵制卢润东的兵力,让这个崛起中的势力在两面受敌中被消耗掉。结果日本人比他还先被打残——关东军五个师团在锡盟被全歼,剩下的残部仓皇撤往朝鲜,然后又转道南下南美,把整个东北拱手让给了中国人。
而他的六个集团军,也在博格多草原上被碾成了碎片。
他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让他输得这么彻底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没有过。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处决名单继续往下翻。
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沉稳,甚至比之前更加沉稳,但签字时压笔的力道明显比平时重了不少,红铅笔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几个细小的破洞。
第二天上午,斯大林召集了克里姆林宫的核心圈子——莫洛托夫、伏罗希洛夫、贝利亚和叶若夫。几个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都注意到了桌角那份被压在一叠文件下面的电报纸——它被翻来覆去折了好几道,纸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看了多次。
莫洛托夫坐下时顺手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了旁边的伏罗希洛夫。伏罗希洛夫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像是在压平一张揉皱了的报纸。
斯大林没有提电报的事。
他先让人把远东战役的最终战损统计念了一遍。
统计是总参谋部汇总了各溃退部队的零散报告之后整理出来的,数字很惨——阵亡人数约十数万,被俘人数超过十万,坦克和装甲车损失上千辆,火炮损失数百门,远东军区库存的弹药、燃料和粮食全部落入敌手。
伊尔库茨克的军事设施、海参崴的港口设施、库页岛的兵站,全部被中国人接收。总参谋部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备注:上述数字尚不完整,部分溃散部队至今无法取得联系,实际损失可能更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贝利亚第一个开口。
他没有谈军事,而是直接指向了情报系统——这次失败不能全怪前线指挥官。
情报部门在战前提交的评估报告严重低估了中国军队的战斗力,把卢润东的部队描述成一支人数有限、装备简陋的地方武装,完全没有提到他们拥有不弱于远东军区的装甲力量和炮兵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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