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外交官彼得罗夫,未经阎锡山任何报备许可,私自逃离乌兰巴托驻蒙办事处,自费雇佣三名草原牧民,两匹骆驼、一匹矮脚马,沿漠北古道隐秘东行。
千里路途耗时整一月,草原戈壁行路尚可,东北平原融雪泥泞深陷驼蹄,大兴安岭余脉山路崎岖,矮脚马失足倾覆,将彼得罗夫狠狠摔落山石,膝盖磕碰血肿,经久不消。
行至扎兰屯小镇,牧民卷走随身零钱连夜逃走,只留一袋炒米、半壶冰水度日。他搭乘原木货运卡车颠簸赶路,衣衫破损、满身泥污、面容憔悴,狼狈抵达哈尔滨驻地公馆门外。
值守卫兵轮换新晋兵员,不识苏联外交官,无预约文书、无通行密令,直接抬手阻拦入城。
积压多月焦躁、屈辱、惶恐彻底爆发,彼得罗夫原地当众破口大骂,怒骂阎锡山推诿敷衍、漠北行路苦寒、远东外交受制于人,骂自己身为驻外全权代表,沦为两国博弈边角弃子。
怒骂耗尽气力后,他瘫坐门口青石墩,埋掌失声痛哭,哭诉莫斯科高压催令、驻蒙半年闭门等候、无路可走只能亡命东来。
值守兵卒冷眼旁观,直至张熊大缓步出院,俯视落魄外交官,淡然传令:“洗浴更衣,饱腹安睡,醒后再议诸事。”
哈尔滨卢公馆后院厢房,早已备好全套起居物资。
搪瓷浴桶盛满温控热水,皂角香皂叠放整齐,纯棉毛巾熨烫干爽,椅面叠放一套制式灰布棉衣,剪裁合身、面料厚实,适配关外暮春夜风。
方桌正中摆一碗滚烫农家打卤面,五花肉卤汁醇厚,表层卧两枚荷包蛋,侧边小碟腌制酱菜,朴素却足以抚慰连日亡命奔波的饥寒。
彼得罗夫伫立厢房门口,怔怔望着一桌热食,连日啃食干硬炒米、饮用冰水的肠胃骤然抽搐,喉结反复滚动。
他放下所有外交官体面,快步落座端碗,低头缓慢进食,咀嚼克制且郑重。
这一碗热食,从来不止饱腹而已,是他滞留漠北半年、亡命千里以来,第一次被平等以待,第一次褪去博弈棋子身份,做回普通人。
一餐饭毕,他沐浴剃须,整理仪容,紧绷多日的身心终于得以松弛,沾床沉沉入眠,一夜无噩梦惊扰。
次日天光透亮,风静云舒。
梳洗完毕的彼得罗夫,被勤务兵引路前往主楼书房。
褪去狼狈风尘后,他西装规整、面容干练,自带老牌外交官沉稳气场,可双脚踏入书房门槛一瞬,周身气场瞬间崩塌。
书房采光温润,窗棂敞开迎入松花湖暖风,卢润东独坐红木书桌后侧,指尖轻翻属地军工产能报表,神态闲散淡然,无半分对峙敌意。
就是这样平和沉静的模样,让彼得罗夫寸步难行。
双脚钉在原地,脊背僵硬紧绷,指尖反复摩挲裤缝,双唇微微颤抖,酝酿许久,半个交涉字眼都不敢吐出。
他心底只剩纯粹的恐惧:他耗半年困守乌兰巴托不得召见,亡命千里闯关外大门遭阻拦,耗尽所有体面才得以近身眼前之人。
他深知,卢润东手握远东战局主动权,一念可见、一念可拒,只要对方闭口不谈,莫斯科所有外交谋划、军备诉求、领土图谋,尽数化为泡影。
他不敢开口,不敢辩驳,生怕一言不慎,直接断绝所有谈判可能。
良久,卢润东抬眸抬眼,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无波:“坐。”
短短一字,彼得罗夫如蒙大赦,腰背笔直落座,双手规规矩矩平放膝头,形同受训学子。
卢润东合起纸面文件,上身微微后靠椅背,姿态松弛,语气闲聊一般,字字沉锐,直击要害,不留半分周旋余地。“你千里亡命,私自离蒙赶来哈尔滨,无非替莫斯科讨要谈判契机。那我替你说,好不好?”
“你们苏联狼子野心,集结六个集团军悍然出兵外蒙,武力割据草原属地,图谋西进吞并西北全域重工工业基地,掠夺矿产产能;晚清以来,沙俄屡次越界侵占江东六十四屯、海兰泡全境土地,屠戮边境华人百姓,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流放华人至西伯利亚雪原自生自灭,血债累累;此番外蒙开战,我方只是自卫还击,收复自古华夏固有疆土,师出有名,道义占尽。”
卢润东语速始终平缓,无嘶吼暴怒,可每一字都力道千钧,狠狠砸在彼得罗夫心上。
“我心知莫斯科急于谈判,急于止损远东战局。可我为何要谈?此前屡次避而不见,刻意搁置交涉,本意就是保留双边情面,不公开撕破外交脸面。阎锡山滞留你半年,本意也是替我挡掉无谓交涉。你舍弃外交规矩,私自雇牧民偷渡东来,放下所有体面上门,自取屈辱,何必如此?”
句句属实,桩桩有据。
彼得罗夫面色涨成赤红,脖颈青筋凸起,舌尖反复抵顶上颚,搜遍脑海外交辞令,找不到半句辩驳之言。
出兵外蒙、觊觎西北重工、边境排华屠民、侵占北疆故土,全部是苏联既定事实,无可洗白、无可推诿。
当下苏联西线德军兵力集结态势日趋明显,远东野战主力六个集团军早前覆灭漠北,远东防务空虚,军备、战俘、药品供应链全线受制卢润东,苏联手里无任何博弈筹码。
他只能颓然偏过头,视线避开卢润东目光,十指死死掐紧膝头布料,指节泛白凹陷。
任由斥责入耳,沉默认罪,被动承受所有问责,连低头辩解的资格都没有。他怀中贴身携带莫斯科谈判密令,可密令所有让利条件、博弈方案,在民族血债、领土主权面前,脆弱不堪,完全无法立足。
卢润东静静观察他颓然认罪之态,没有追加斥责,更没有刻意羞辱。
乱世博弈,从不是逞口舌之快。
他端起青瓷茶杯,抿一口温热花茶,语气放缓三分,留最后一丝外交情面。
“你驻蒙半年度日煎熬,千里亡命受尽狼狈,我悉数知晓。你心知苏方理亏,心知国力双线承压,无牌可打。回去休整,沉淀心绪,想清楚谈判底线、认错诚意之后,再来见我即可。”
此言落定,便是逐客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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