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壁炉里跳着,暗红色的光在墙面上缓慢移动,偶尔因为木柴断裂而猛地蹿高一截,把两个人的影子骤然拉长又缩回原状。窗外传来夜风扫过屋檐的呜咽声,细碎而绵长,像有人在不远处用一根手指慢慢摩擦着瓦片的边缘。
贝露弥娅坐在矮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暗红色的眼眸映着壁炉里的火光。她的姿态和平时一样,后背微微弓着,肩膀放松,像是已经习惯了用最不费力的方式坐着。她等了一会儿,确认莱克茜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迹象,才开口。
“我明白你在说什么。”
莱克茜偏过头来看她,灰黑色的眼眸里映着一小团跳动的火光。她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每天要处理很多祈祷,”贝露弥娅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你说你后来开始分拣紧急的优先处理,不紧急的往后放,再后来你发现自己听不完,就开始麻木了。最后你把自己关在神国最深处,把门锁上。”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壁炉上移开,落在莱克茜脸上:“但我从来没有锁过门。”
莱克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打断,但她的手从膝盖上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又放回去了。
我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所有的祈祷我都听。贝露弥娅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反复核对过的清单,“每一个。从最开始到最后。我从来没有把它们关在外面。因为我知道我帮不了他们,所以至少得听着。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莱克茜沉默了。壁炉里的木柴烧断了一根,炭块从中间裂开,火星溅出来落在铁栅栏外面的石板上,闪了两下就灭了。她看着那些火星熄灭,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是怎么做到的?听了几千年什么都做不了,怎么还能一直听下去?”
贝露弥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像是在摸一个看不见的纹理。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暗红色的眼眸重新落在莱克茜脸上。
“因为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说。
这句话说得太平了,平到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接受了的事实。莱克茜看着她,灰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壁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把贝露弥娅的侧脸照得明暗交替。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从莱克茜脸上移开了,落在壁炉上方那块被烟熏黑的石壁上,像是在看一个更远的地方。
“你今天在神殿里看到的那些东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你觉得自己已经离那个位置很远了。但你其实还没有。”
莱克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你不理解我为什么能一直听下去,”贝露弥娅说,“是因为你在那个位置上做了很多事——你审判,你裁决,你给出答案。你做得多,所以你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得更多。你做不了更多的时候,你就觉得自己失败了。但我什么都没做过。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莱克茜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光在她脸上缓慢移动,从颧骨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回颧骨,像是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她脸上反复描画。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那你现在呢?你帮了苍牙,了了心愿,你觉得自己算是做成了什么事吗?”
贝露弥娅想了想,幅度不大,只是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丈量那个问题的重量:“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夙愿吧。至少苍牙再也不用靠打仗才能活下去了。我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每次看到有人饿死、冻死,我都觉得是我自己没用。因为我什么都给不了他们。但现在有人能给了。虽然那些事不是我做的,但我看到有人在做,有人真的能让土地长出东西来,能让苍牙的人吃饱穿暖,我就觉得放心了。”
她的语气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但她在说到“放心了”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转瞬即逝,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远处有灯光时,脸上先于意识浮现出来的表情。
莱克茜看到了那个弧度。她没有接话,而是把目光从贝露弥娅脸上移开,落在壁炉里那团跳动的火焰上,看了很久。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壁炉里的木柴烧尽了第二根,长到窗外的风声从呜咽变成了低沉的呼啸又变回了呜咽。她的灰黑色眼眸始终没有离开壁炉里的火焰,像是在用那些跳动的光点来丈量自己胸腔里那些翻涌的东西。
当她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像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渗上来的。
“我跟你不一样。”她说,“你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抱期望。但我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我是能做事的。我能审判案件,能裁决纠纷,能给出答案。我做过很多事。所以当那些祈祷多到我处理不完的时候,当那些人排着队死掉的时候,我没办法用‘我已经尽力了’来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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