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重力环境对体力的消耗是呈指数级递增的。
火箭艰难地拖动着身躯，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靠墙坐下。他大口喘息着，试图让肺部适应这浑浊且沉闷的空气。
安静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
作为银河系出了名的毒舌，火箭的心理调节机制向来是通过输出语言暴力来完成的。他缓过劲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炮口对准了角落里那个一言不发的蓝色身影。
“看看这是谁啊？”火箭的声音在空旷的囚室里回荡，带着极其刺耳的嘲讽。
“这不是威风八面的勇度·乌冬塔船长吗？怎么，你那帮忠心耿耿的狗崽子们，没给你准备个带软垫的王座？”
勇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一尊死去的雕像。
这种无视让火箭更加恼火。他挣扎着往前挪了两步，继续输出：
“你也有今天！被自己养的狗咬了的滋味怎么样？我早就看那个叫塔拉斯的家伙不顺眼了，长着一张天生反骨的脸。你居然把后背交给他？你的脑子是被外太空的伽马射线辐射成浆糊了吗？”
“还有你那个引以为傲的飞箭！没了那个头上的破烂玩意儿，你连个普通的街头混混都不如！你现在这副落水狗的德行，要是让奎尔那个白痴看到，估计能笑掉他的大牙！”
火箭骂得口干舌燥，各种恶毒的词汇变着花样往外蹦，涉及了勇度的智商、品味、领导力甚至是那口烂牙的卫生状况。
格鲁特靠在墙边，发出几声微弱的“我是格鲁特”，试图让火箭省点力气。
趴在远处的史迪仔则是无聊地用爪子在地板上划拉，发出刺耳的噪音，算是给火箭的单口相声做伴奏，也有加油的意思。
足足骂了半个标准时，火箭终于停了下来。他胸腔大幅起伏，贪婪地吞咽着浑浊的空气。
角落里，勇度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透过昏暗的红光，死死盯住火箭。
那眼神里没有被辱骂后的愤怒，也没有跌落神坛的屈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骂够了吗，小耗子？”勇度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
火箭愣了一下，这老家伙的反应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他原本以为勇度会暴跳如雷，甚至跟他拼命。
“没够！”火箭硬着头皮顶了回去，但底气明显不足。
“我就是想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为了奎尔那个地球来的二愣子，你违背联盟规矩，被手下背叛，现在连命都快搭进去了。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个老狐狸这么护着他？”
这是一个盘旋在火箭脑海里许久的疑问。掠夺者从不做亏本买卖，勇度对奎尔的这种近乎偏袒的保护，根本不符合海盗的利益逻辑。
囚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只有排气扇转动时发出的沉闷嗡鸣声。
良久，勇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仿佛裹挟着他这大半辈子的疲惫和罪恶。
“你以为，我留着那个小子，是为了什么可笑的父子情深？”勇度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头微微仰起，似乎陷入了极其久远的回忆中。
“当年，我接了一笔大买卖。”勇度的语速很慢，字斟句酌。
“雇主出手阔绰得超乎想象。任务很简单，去各个星系，把他在外面的‘种子’带回他的星球。奎尔，只是那份长长名单里的最后一个。”
火箭皱起眉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异常。“把孩子带回去？这听起来像个寻亲节目。那你为什么偏偏把奎尔留下了？还骗他说要吃了他？”
勇度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凄厉冷笑。
“因为那个叫伊戈的家伙，根本不是什么慈父。”勇度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牵扯到头顶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是个恶魔。一个披着神明外衣，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火箭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帮他运送过几十个孩子。”勇度的声音开始发颤，那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刚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个到处留情的风流天神。直到有一次，我提前交货，无意间闯入了他那颗美丽星球的地下深处···”
勇度闭上眼睛，仿佛那幅画面直到今天依然在灼烧他的视网膜。
“那是一座神龛，也是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勇度的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我在那里，看到了无数的白骨。那些骨头很小，全都是幼崽的。那些被我亲手送过去的孩子，连一根骨头都没能离开那颗该死的星球！”
“他把他们当成了什么？电池？养料？还是某种邪恶仪式的祭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成了一个帮凶。一个专门给魔鬼运送口粮的刽子手！”
勇度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火箭，眼底满是疯狂和痛苦。
“所以我留下了奎尔！我告诉他我要吃了他，我让他干最脏最累的活，我把他变成了一个满嘴谎言的星际小偷！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如果我把他交给伊戈，他早就变成那堆白骨里的一员了！”
真相，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被撕开。
囚室里死一般寂静。
火箭张了张嘴，那些尖酸刻薄的词汇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背负着巨大罪恶、又试图用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去赎罪的老海盗，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伊戈。那个乘坐着蛋形飞船、笑容温和、声称要给奎尔一个“家”的天神。
那个他们眼睁睁看着奎尔满心欢喜地跟着离开的男人。
火箭的瞳孔剧烈收缩。一股极其强烈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所以···”火箭的声音干涩得发紧，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奎尔现在···正跟那个吃人的魔鬼在一起？”
勇度没有回答。他重新低下了头，将自己埋入阴影之中。
但火箭已经得到了答案。他转过头，看向遥远的星空方向。那颗被称为“完美家园”的伊戈星，此刻在火箭的脑海中，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张开血盆大口的无底深渊。
而那个傻乎乎的地球人，正欢天喜地地往深渊的最底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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