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在老沃玛转身的瞬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
江镇的目光追随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直到帐篷的门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他缓缓坐回冰冷的金属椅上,胸膛的起伏依旧剧烈,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老人那平静而又尖锐的问话。
善恶难辨……若真是如此,自己又该如何行事?
江镇自认不是嗜杀之人,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神皇安德烈的宏图霸业,是为了帝国千秋万代的荣光。
可老人的话,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坚如磐石的信念之中。
荆棘谷的抵抗,艾薇儿的决绝,乃至这个清洁工的质问,都让他第一次对自己挥出的屠刀产生了刹那的动摇。
如果胜利的代价是无数无辜者的鲜血,那这份荣光是否还纯粹?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这丝不该有的软弱驱散。
然而,一个细节却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中炸开。
安德烈!
这个老清洁工,刚才竟直呼神皇的名讳!
整个帝国,除了寥寥几位与神皇一同浴血奋战过的元老,谁敢如此?
一个身处敌营、命悬一线的老人,面对自己这个执掌生杀大权的军团长,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气度沉凝,言辞如刀,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清洁工能有的胆识与智慧。
他被骗了。或者说,他被一种更高明的手段影响了。
与此同时,荆棘谷的城堡深处,一间被草药味和死亡气息笼罩的卧室里,油灯的光芒微弱地跳动着,映照出塞纳夫人苍白如纸的面容。
她的生命正如同这盏油灯,即将燃尽最后一滴油。
“托马斯,”塞纳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命令你,将禁卫军的指挥权,即刻移交于泰德。从今往后,你们必须立下永世誓约,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奉艾薇儿为主,至死不渝。”
老管家托马斯双膝跪地,泪水纵横,他紧握着一枚象征禁卫军最高指挥权的纹章,重重叩首:“夫人,我托马斯以灵魂起誓!”
站在一旁的齐格,身披着与这房间格格不入的厚重铠甲,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心如明镜,荆棘谷大势已去,江镇的钢铁洪流不可阻挡,此刻的任何挣扎都无异于螳臂当车。
移交指挥权,不过是让更多的人去陪葬罢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想法,塞纳浑浊的目光转向了他。
“齐格……我的孩子。”她艰难地伸出枯槁的手,“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将身败名裂,甚至会为你背后的家族带去灭顶之灾。”
齐格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颤,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床边,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这位抚养自己长大的义母,这并非意气之争,而是理智的判断。
可当他看到塞纳眼中那最后的恳求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答应我,”塞纳的声音愈发微弱,却带着一丝回光返照的清明,“拼尽你的一切,保住艾薇儿,保住荆棘谷最后的种子……算我……求你了……”
齐格紧闭双眼,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铠甲护手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知道,一旦点头,他所坚守的一切都将分崩离析。
但面对义母的临终遗愿,所有的理智与权衡都化为了灰烬。
“我答应您。”他睁开眼,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疯狂,“豁出去了。只要我还活着,艾薇儿就一定会活着。”
得到承诺的塞纳,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安详的微笑,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最终归于平寂。
城堡外的军营里,江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那股被愚弄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对着门口的卫兵厉声喝道:“去!把刚才那个老清洁工给我带回来!立刻!”
卫兵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卫兵便一脸惊惶地跑了回来,声音都在发抖:“报……报告军团长,那……那个老人不见了!”
“不见了?”江镇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叫不见了?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头,还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飞了不成?给我搜!把整个营地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我们已经找遍了,”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岗哨的兄弟们都说没看到有老人离开,可……可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营帐周围连个脚印都没多留。”
一股寒意从江镇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在被一个身份不明的“清洁工”牵着鼻子走。
对方精准地把握了他的心理,用一场看似寻常的对话,在他心中种下了疑虑的种子,然后从容离去,不留一丝痕迹。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智谋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
江镇缓缓转身,望向荆棘谷的方向,那座孤城的阴影在月光下拉得悠长。
他意识到,真正的敌人,或许并非那些手持兵刃的士兵,而是潜藏在阴影中,那些看不见的手。
而今夜,这些手,恐怕已经开始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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