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出的暗金色淤血在冰冷岩石上缓缓晕开,如同一个不详的印记。石窟中弥漫着血腥与古老水汽混合的诡异气息。
金蝉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眉心的淡金光点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却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血迹,眼神中翻涌着尚未完全平息的风暴——灵山听法旧景带来的冲击与明悟,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灵魂深处。
“棋盘……棋子……”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驯化……同化……”
“师父……”猪八戒小心翼翼地靠近,看着师父惨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又心疼又害怕,“您……您别想了,先歇歇……”
沙僧也挣扎着挪近,沉声道:“金蝉师父,往事已矣。此刻您体内气息紊乱,需先稳住自身。”
金蝉缓缓摇头,目光从血迹上移开,看向幽暗的石窟顶壁,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岩层,望向那不知位于何方、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灵山。
“不……未‘已矣’……”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那非单纯‘往事’,乃是……症结之始。记忆洪流虽乱,却如镜鉴,照见因果。灵山听法,吾见‘驯化’之象,心生疑窦,此乃‘因’。而后必有‘果’……吾需看到那‘果’。”
他闭上眼,不再理会猪八戒和沙僧的担忧,将残存的、刚刚被记忆冲击淬炼得更加凝练坚韧的意识,再次沉入那尚未完全平息的记忆洪流深处。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寻找在那次灵山听法之后,必然发生的、更加直接的冲突!
果然,几乎在他心念锁定这个方向的瞬间,一股更加尖锐、沉重、充满了交锋与对抗意味的记忆洪流分支,如同蛰伏的毒龙,猛地将他拖拽而去!
场景:灵山深处,一处非大雷音寺主殿的寂静禅室。
没有恢弘的梵唱,没有万千听众,只有相对柔和却依旧无处不在的佛光,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
禅室古朴简素,中央唯有一尊略显朴拙的莲花座,上坐着如来佛祖的法相。下方,恭敬而略显紧绷地站立着的,正是年轻的金蝉子。
气氛与法会时的肃穆庄严截然不同,多了几分凝滞与沉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佛光流淌的轨迹都显得缓慢而刻意。
金蝉附着于记忆中的自己身上,立刻感受到了那份如芒在背的压力,以及金蝉子内心深处交织的紧张、坚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记忆中的如来,法相依旧圆满,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彻过去未来,照见一切心念起伏。他没有开口,但禅室中自然回荡起他宏大而直接叩问心神的意念,并非声音,而是规则的震颤:
“金蝉,法会之上,尔心念波动,于无上妙法之中,见‘杂音’,感‘裂隙’,生‘疑窦’。此念,何来?”
没有斥责,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探究与评估,如同医者审视病灶,匠人检查器具的瑕疵。
记忆中的金蝉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抬起头,目光直视如来法相。他的声音清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尚未被完全磨平的棱角:
“回禀世尊,弟子非敢质疑妙法。只是……于聆听之中,忽有所感。”
“讲。”
“弟子感念佛法广大,普度众生,构建秩序,泽被三界。然……”金蝉子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准确的语言,“弟子见那佛法运转,如精巧绝伦之巨轮。众生愿力为柴薪,因果业报为齿轮,戒律果位为轨仪。巨轮转动,碾过红尘,凡顺其轨者得安稳,逆其轨者遭倾轧。”
“此乃天道常理,秩序所需。有何不妥?”如来意念平静。
“巨轮无错。”金蝉子话锋一转,语气却更加锐利,“然弟子疑惑者,在于巨轮之下。那被碾过、被规训、被定义为‘顺’或‘逆’的,究竟是鲜活各异的众生本相,还是早已被巨轮自身设定的‘合格’与‘不合格’之标准模板?”
“佛法如镜,照见众生本相,何来模板之说?”
“镜若本身已然扭曲,所照之‘相’,还是‘本相’否?”金蝉子毫不退让,眼中闪烁着思辨的火花,“弟子观灵山之下,信徒祈愿,所求渐趋雷同;罗汉菩萨,法相日益近似;乃至佛法宣讲,亦似乎……越来越倾向于引导众生,成为这巨轮运转中,一个‘合格’的、不会引起故障的‘部件’。慈悲、智慧、清净……这些本应发自内心的修为境界,是否正逐渐沦为……巨轮认证的‘标准参数’?”
禅室内佛光似乎微微滞涩了一瞬。
如来的意念依旧无波:“众生蒙昧,需引导。以‘标准’立范,以‘参数’度量,乃是为其指明清晰道路,免堕无明苦海。此亦是慈悲。”
“慈悲若成‘标准化操作’,智慧若成‘既定程序’,那修行者的本心何在?灵性何存?”金蝉子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激动,“若一切皆为走向预设的‘果位’,为契合巨轮的‘参数’,那这修行之路,与工匠按图打造器物,农夫按季耕种收割,又有何本质区别?无非是更精妙、更宏大的……驯化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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