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雪斋还坐在议事厅里。灯芯烧得噼啪响,他刚改完骑兵冲锋路线的图样,手指沾了炭灰。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卫低声通报:“安倍家使者求见。”
雪斋放下笔,把图纸收进抽屉。他整了整衣领,说:“请进来。”
门被推开,风带起烛火晃了一下。使者低头走进来,斗笠湿漉漉的,肩头全是雨痕。他摘下帽子,脸上满是疲惫。
“这么晚来,有急事?”
使者没直接回答。他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想再谈一次和约。”
雪斋不动声色:“刚签的盟约才三天。你们现在又要改?”
“不是改。”使者抬头,“是我们不得不来。”
雪斋盯着他。这人眼神不躲,但手在抖。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雕的是盘龙纹,线条曲折蜿蜒。
雪斋的目光停在那里。
那纹路……很熟。
他想起千代贴身藏着的那半块残玉。她说那是母亲留下的,从不让人碰。有一次他帮她包扎手伤,看见她解包袱时露出一角,形状像断掉的龙脊。
眼前这块,正好能拼上。
雪斋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没有说话。
使者察觉到他的注视,下意识按住玉佩:“我知道你们怀疑我们反复无常。可这次不同。若我不来,我族上下三百口,活不过这个月。”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黑影闪过。
门猛地被撞开!
千代持手里剑冲进来,刀锋直指使者咽喉。她一脚踢翻矮桌,茶具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是你父亲带人屠了宫本村!”她声音发颤,“你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使者站着没动。剑尖抵住喉咙,他只是闭了眼。
雪斋立刻起身,一把抓住千代手腕。“住手。”
千代不退:“你知道他是谁吗?安倍正光!他爹当年亲手放火烧了村子西头的祠堂!我娘就是死在里面!”
雪斋压低声音:“我知道。但现在不能杀他。”
“为什么?”千代扭头看他,“你忘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十岁那年,全村人都没了,就因为你去采药晚了一步——”
“够了。”雪斋握紧她的手腕,“放下。”
千代咬牙,终于收回手里剑。她退后一步,靠在墙边,胸口起伏。
雪斋转向使者:“你说你们也被迫?”
使者睁开眼,点点头:“二十年前那一夜,南部晴政派兵围村,不只是为了宫本姓。我们安倍分族世代与宫本通婚,族长曾是村中长老会的主事。他们要斩草除根。”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纸角已经泛黄:“这是当年逃出来的老仆写的遗书。上面写着,南部以我族人质为要挟,逼我们从此听命于他。若有违抗,灭族。”
雪斋接过信,扫了一眼。字迹潦草,内容与他说的一致。
“那你们这次求和,是南部的意思?”
“是他授意。”使者苦笑,“他让我们主动示弱,向你们提出更苛刻的条款,好让你们放松警惕。他计划三个月后动手,先攻你们南线,再调兵北上夹击。”
雪斋沉默。
原来如此。
之前以为安倍家是贪利反复,现在才明白他们是棋子。而南部晴政,一直在用别人的命铺自己的路。
他转头看向千代:“你母亲……真是宫本村人?”
千代靠在墙边,脸色发白。她慢慢点头:“我出生那天,村里下了大雨。母亲抱着我逃出村子,半路难产死了。抚养我的婶母说,我是宫本家旁支的女儿,后来被安倍家收养……可我一直不信。”
她摸出那半块玉佩,摊在掌心。
雪斋走过去,把自己的图纸拿出来,将两块玉并在一起。龙纹完整合拢,中间一道裂痕清晰可见。
“这玉,是一对。”雪斋说,“一半给长女,一半留给继承人。宫本家祖规如此。”
千代猛地抬头:“你是说……我和他,是同一家族的后人?”
没人回答。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雪斋看着那块玉,脑子里闪过小时候的画面。泥屋、柴堆、母亲煮药的味道。还有那天傍晚,他背着药篓回村,远远看见浓烟升起,哭声混着喊杀。
他没能救下任何人。
而现在,一个本该是敌人的使者,带着和他有关的真相站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对千代说:“你先出去。”
“我不走!”她瞪着他,“这个人要是撒谎呢?万一这是南部的计?”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雪斋声音沉稳,“而且,他敢带着这块玉来,就不怕我们认出来。他知道风险。”
千代咬唇,最终转身走到门外。门关上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拼合的玉。
雪斋坐回席位,看着使者:“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再当傀儡。”使者低头,“我儿子今年才八岁。我不想他长大后,还要跪着给别人递降书。”
雪斋盯着他:“你不怕我现在就把你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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