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的雾气还未散尽，雪斋站在医馆门前。他刚从城主府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拟的章程。千代已经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见他来了，只点头示意。
医馆是前日才收拾好的旧宅，三间正房打通做诊堂，左右厢房一间作药房，一间供医女歇脚。门楣上挂着木匾，是雪斋亲手写的“惠民医馆”四个字，漆还没干透。
他推门进去时，几名年轻女子正在搬桌椅。这些都是从各村挑来的识字少女，由千代亲自教认草药和针灸。她们见雪斋进来，纷纷行礼。他摆手让她们继续干活。
“账本呢？”他问千代。
千代递过一本薄册子。上面记着建馆花费：修缮二十贯，药材采购一百三十贯，器具杂项五十贯。总数二百贯。这笔钱是他从私库里拿的。
“明日开诊。”他说，“规矩按之前说的办。”
千代应下：“凡奥州百姓，不论身份，只收药本钱。危急者，先治后算。”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了进来，衣服破烂，脸上满是汗。她扑到诊台前，声音发抖：“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
那孩子脸色青紫，呼吸急促，额头滚烫。一名见习医女吓住了，站在原地不动。千代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颈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风热入肺。”她转身对药童说，“取黄芩、连翘各三钱，煎汤灌服。再准备冰片水敷额。”
药童慌张跑向药房。千代把孩子抱到侧室床上，解开衣襟检查。她取出银针，在曲池、合谷两穴扎下。针一进去，孩子咳嗽了一声，呼吸略稳了些。
雪斋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走到账台前，提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四月十七，救治幼童一名，用黄芩二钱八分，连翘三钱，冰片五分，人工不计，免收。”
写完，他合上账本，对屋里所有人说：“以后都这样记。病人付不起，就记公账。”
当天下午，消息就在城南传开了。有人说官府开的医馆真不收钱，也有人不信，说是骗人进来的圈套。
第二天一早，就有七八个百姓在门外等着。有腿伤的老农，有咳嗽不止的织妇，还有一个背着柴火的小孩，说娘病了好几天，不敢来。
千代带着两个医女轮流诊治。雪斋坐在角落翻看《伤寒论》的抄本。有人问他是不是大夫，他说不是，只是管事的。
到了中午，茶屋四次郎坐着轿子来了。他一进门就嚷嚷：“你疯了吗？二百贯够买三百石米了！你还打算一直贴钱？”
雪斋放下书，抬头看他：“你想听实话？”
“废话，不然我大老远跑来？”
“这二百贯，买的是人心。”雪斋说，“去年冬天饿死的那个村子，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报信吗？因为他们觉得官府不会管。现在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人会管。”
茶屋哼了一声：“可你救十个，明年还会有二十个来看病。药材要钱，人工要钱，你怎么撑？”
“撑一年是一年。”雪斋站起来，“等他们活下来，就能种地，能交税，能当兵。你现在看到的是花钱，我看到的是将来多一千个能干活的人。”
茶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当年在京都药店当学徒，用蜂蜜调黄芩治好武田使者的事吗？”
“记得。”
“那时候你只想救人。现在你救人，是为了让更多人能为你所用。”
雪斋没反驳。他走到门口，指着街上几个玩耍的孩子：“你说哪个更有用？今天被救活的那个，还是明天饿死的那个？”
茶屋不说话了。他在诊堂里转了一圈，拿起药柜上的标签看了看，又闻了闻刚煎好的药汤。临走前，他掏出一块金判放在桌上。
“算我捐的。”他说，“别真把国库掏空了。”
第三天开始，来的人多了起来。千代定下流程：先由学徒问症，轻症当场处理，重症请她亲自看。每天傍晚，她还要带人去市集巡查，发现病弱者就劝来医治。
有豪族派人来说，医馆用药太次，怕是害人。千代干脆把熬药过程搬到院中，当众称药、下锅、煎煮，请街坊围观。她还让病人尝一口，证明无毒。
每月初一，雪斋都会来监督义诊。他不再穿铠甲，只穿灰蓝直垂，坐在院子里看医女们忙碌。有时他会问某个孩子的病情，有时只是翻翻账本。
有个五岁男孩因高烧抽搐送来，千代施针后救回。孩子的父亲跪在地上磕头，说愿意卖身为奴还药钱。雪斋扶他起来：“不用。你儿子活下来，就是最好的回报。”
那人哭着走了。后来每到初一，他都挑一担柴放在医馆门口，不说一句话。
一个月后，北村一个接生婆难产，家人连夜来请。千代带药箱赶去，在产妇家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母子平安。她回来时满脸疲惫，却在药房坐下写了一页笔记：《产后血晕应急处置法》。
雪斋看见了，让人抄了十份，贴在所有医女房门口。
这天午后，阳光照进院子。几个孩子坐在廊下等母亲治病。一个女孩仰头问千代：“姐姐，我能学看病吗？”
千代正在整理针包。她停下动作，看着小女孩的脸。
“你想学？”
“嗯！我娘说，会看病的人最厉害。”
千代从怀里摸出一根备用银针，递给女孩：“拿好了。不怕血，不怕苦，不怕累，就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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