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头顶,战场上的焦痕还冒着残烟。雪斋站在高台边缘,脚底的泡被硬底布袜压着,走动时有些硌。他刚拧紧水囊盖子,风把敌营方向的一缕灰烟吹斜了,像是谁在远处划了根火柴。
传令兵从东侧林子跑回来,喘得话不成句:“林缘……有马蹄印,新踩的。树枝断了七八处,往里头去的多,出来的少。”
雪斋眯眼看向那片林子。上午刚下令加派夜哨盯北洼地和东林,没想到动静真从这儿来了。他没动声色,只问:“几匹?”
“看不出总数,但至少三十骑打底,步卒更多。地上湿泥粘着铁甲刮下来的红漆屑。”
“回了多少人?”
“小队六人全在,没丢。”
他点点头,转身拍了三下挂在旗杆旁的铜锣。嘡嘡嘡——声音短促,不拖尾音。这是“一级集结”的暗号,三个足轻组和铁炮队立刻从休整点起身,抄家伙往东翼靠。
原定进攻计划作废。敌主营未动,现在又来援军,两面受敌。他不想被夹在中间啃。得先把这股力气卸了。
高台上红旗展开,旗手按事先约定摆动:左摆三下,停顿,再左摆两下。右翼的枪兵见状,立即斜插向前,填补东侧空档。同时鼓楼那边传来急鼓三通,预备队从后营快步行进,尘土扬起一片。
雪斋抓起唐刀别回腰间,对身边亲卫说:“去通知掷弹兵,手雷先不动,等我命令。”又转头对传令兵,“让铁炮组留十人守正面,其余全调东边,找掩体埋伏。”
他自己登上东侧一处土坡,视野开阔。不到一刻钟,远处林子边缘开始晃动。先是几匹探路的轻骑冲出,接着是成列的步卒推着木盾前行,后头跟着骑兵队,约莫三百人上下,旗帜是南部家的三日月纹,甲胄整齐,动作干脆。
“不是溃兵,是精锐。”他低声说。
对方显然想趁己方轮岗混乱突袭,直接切开前军与后营的连接部。山坡下的己方部队还在调动,有人饭碗还没放下,阵型显得散乱。
援军主将骑一匹黑马,披赤备铠,立于中路。他挥刀一指,鼓声响起,全军加速冲锋。铁蹄踏地,震得坡上碎石滚落。
雪斋立刻下令:“铁炮组改点射!专打马首和旗手!不准齐射!”
命令传下去,埋伏在矮丘后的铁炮手纷纷瞄准。第一轮五枪击发,两匹战马当场翻倒,马背上的人摔出去老远。一面行军旗被子弹掀飞,旗杆断成两截。冲锋节奏被打乱,敌军前锋略显迟疑。
但这支队伍训练有素,很快分出两翼包抄,试图绕过火力点强突。左侧五十步外,己方一道防线已被撕开缺口,两名足轻倒地,敌人正往里挤。
“顶不住了!”一名伍长跑来报信,“枪兵跟不上,盾阵裂了。”
雪斋不再犹豫,拔出双刀,带着亲卫队直插缺口。他冲在最前,唐刀横扫,劈开一名持斧敌兵的肩膀。雪月刀随后跟进,削断一人手腕。亲卫围成半圆,死死守住断裂处。
“稳住!”他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近处听得清楚,“退一步,后面全是粮仓和伤员!”
士兵见主将亲自堵口,士气一振。原本后撤的枪兵重新结阵,铁炮手也调整位置,从侧翼压制。敌军几次冲击都被挡了回去。
但对方主将并不恋战。见突破口难扩,立刻鸣金收兵。骑兵先行后撤,步卒交替掩护,秩序井然。临走前还抛下几具尸体引诱追击,没人上当。
雪斋没下令追。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右脚底的泡终于破了,袜子里湿了一片。他靠着一块石头站稳,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水还是铁皮味,但他没嫌弃。
“伤亡多少?”他问。
“上报的有二十三人受伤,五人阵亡。主要是东侧缺口那拨。”伍长低头答,“武器损毁不多,就是盾牌坏了七面。”
“敌军呢?”
“至少七十人动不了,马折了九匹,还有十几人被铁炮放倒。我们捡了三副完整甲胄,两把太刀。”
雪斋点头,目光扫过战场。草地上有血迹、断矛、烧黑的陶片,还有几枚被踩进泥里的“破雾雷”残壳——那是之前试爆留下的,没回收干净。他让人标记这些位置,回头再清。
敌军退到了林子外一里的开阔地,扎下临时营地。旗帜仍立,炊烟升起,显然不打算立刻离开。那名黑马主将下了马,在帐前踱步,时不时朝这边张望。
“是冲着搅局来的。”雪斋心想,“不是为决战,是为拖时间。”
他转身对传令兵说:“让后勤把剩下的‘破雾雷’集中交给掷弹兵,每组配两枚,不许乱用。等下次他们冲过来,二十步内再引爆,专炸密集处。”
又下令:“各队就地整顿,不准解甲。伤员送后营,活下来的都补一碗热汤。伍长清点人数,缺编的从预备队补上。”
他自己走下土坡,靴子沾满泥。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前方一具敌兵尸体趴在地上,背后插着一支箭,是己方铁炮组的制式羽箭。可这人身穿轻甲,腰间佩刀样式却比普通士卒精致,袖口还有暗绣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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