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敌营的骚动渐渐平息，夜色依旧深沉。乌鸦叫完第三声，天还是黑的。
风贴着地刮过北洼地，草叶扫在脸上像细针扎。雪斋光脚踩在土坡上，凉气从脚心往上爬，他没穿靴子，袜子撕了垫在右脚伤口底下，每走一步都硌得慌。
他沿着城墙根往前走，五岛家臣提灯跟在后面，光晕只照出半尺远。墙基阴影浓得化不开，藏进去的人连呼吸声都被吞了。雪斋蹲下，手摸地面，土潮得能拧出水来。他招手，五岛家臣凑近。
“把稻草铺开。”他低声说，“每人身下垫两层。”
五岛家臣点头，转身去传令。不多时，几个士兵猫腰搬运干草，轻轻塞进同袍身下。有人腿已经麻了，动都不敢动，怕一抽筋就暴露位置。雪斋挨个看过去，见一个年轻兵蜷着身子发抖，便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倒出些灰褐色粉末，递过去。
“含嘴里，别咽。”
那人张嘴接了，舌尖一碰，苦得皱眉，但片刻后眼神清了些。
这是千代早年给的药粉，说是提神醒脑，雪斋一直留着，没当宝贝用，只在这种时候分下去。
远处传来脚步声，轻而密，是敌军前锋。雪斋抬手，身后所有人屏息。他趴在墙根，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天——云缝里漏出一点星，勉强辨得出方向。敌军行进路线偏了，正往西斜插，若按原计划伏击，只能打到侧翼，杀伤有限。
他回头，五岛家臣正盯着他等命令。
“派两个人，带碎石，前出三十步。”他比划了一下，“往他们脚边扔，声音要小，像野猫刨地。”
五岛家臣会意，点了两个老练哨探，低身潜出。三人伏地前行，动作慢得像虫爬。到了位置，一人抓起碎石，一粒粒弹出去，落点精准，刚好在敌军斥候脚边响动。
敌军果然警觉，停下队列，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挥手示意转向，整支队伍缓缓调头，重新对准城墙缺口方向。
伏击圈回来了。
雪斋吐出一口气，摸了摸刀柄。时间一点点过去，敌军越走越近，铠甲摩擦声、铁枪拖地声都听得清楚。他数着人数，前锋约百人，中间夹着弓手，后队还有火绳枪组。这是支整建制的突击队，目标明确：趁夜突破防线。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停在空中。这是出击信号，但还没落下去。
再等等。
敌军前锋已踏入预定区域，离城墙不过二十步。雪斋的手猛然劈下。
“杀！”
第一波伏兵从阴影里跃起，枪足先冲，盾兵跟进。可刚起身，左侧三名枪兵扑通倒地，腿抽成一团，嘴里咬着草杆不敢喊痛。左翼顿时空了一块，敌军反应极快，立刻有十人结盾前压，弓手拉弦，箭雨泼来。
雪斋骂了句，立即改令：“退！第二波上！”
原本埋伏在窑棚残垣后的第二梯队斜插而出，绕过第一波溃退的士兵，直扑敌军右 flank。与此同时，第三波人爬上残垣，投掷破甲锥——那是田村新做的“破雾雷”改良版，外壳加厚，内填铁砂，砸中头盔当场凹陷。
三轮冲击如浪推沙，一波退，一波进，节奏分明。敌军本已稳住阵脚，却被这波浪式打法打乱了部署。右 flank被撕开缺口，第二波士兵趁机突入，短兵相接。
雪斋站在残垣高处，看清战况。敌军指挥官还在后方调度，挥旗试图重组阵型。他抓起身边一面小鼓，亲自敲击节拍——咚、咚咚、咚——这是事先约定的变阵信号。第二波士兵闻声后撤，第三波居高临下齐射，箭矢与破甲锥交织落下，敌军盾阵崩裂，阵形大乱。
溃退开始了。
有人扔掉武器转身就跑，有人扶着伤员踉跄后撤。雪斋没下令追击。他知道，藏了两个时辰的人，体力早已透支。果然，收拢队伍时，十几个士兵瘫坐在地，喘得像破风箱，有个年轻人吐了一口酸水，跪在地上起不来。
他走到残垣最高处，站稳，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们藏了两个时辰，只为这一刻！再撑一刻钟，敌人就没了脊梁！”
底下有人抬头看他，眼神浑浊，但手还握着枪。
他继续喊：“现在倒下的，不是累的，是心先认输了！”
这句话像鞭子抽在人身上，几个坐地的士兵慢慢撑起身子，重新列队。
五岛家臣跑来报告，敌军已退至三里外，正在扎营点火。
雪斋点头，下令：“伤员拖回掩体，死的也带走。不准留一个活口在野地。”
又命五岛家臣带十名轻兵，沿敌撤退路线布设绊索——用细麻绳贴地拉紧，离地不过三寸，专绊马腿步兵脚。再在几处岔道撒烟雾粉，那是田村配的药，遇潮自燃，冒白烟，看着像伏兵炊火。
布置完毕，五岛家臣回来复命，喘着气说：“绳都系牢了，烟粉也撒了，东头还插了半面破旗，风吹起来像有人守着。”
雪斋嗯了一声，没笑，但眼角松了点。
敌军果然中计。半夜探子回报，敌营派出两队侦察，走到半路见地上绊索、空中烟雾，以为遭遇埋伏，慌忙折返。主将疑心大起，下令全军固守，不再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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