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乌鸦叫声消散，**夕阳把东侧林子的树影拉得老长，敌营炊烟还在飘，雪斋站在高台上没动。脚底那块破泡黏着袜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片上。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靴子，泥浆干了半边，湿了半边，鞋尖裂了道口子。
风从南边来，带着点焦味和草灰气。高台下的士兵正忙着搬沙袋，木栅一根根立起来，铁炮组的人蹲在掩体后头检查火绳，有人拿布条缠刀柄，有人用炭笔在枪托上划道记弹药数。一名伍长跑过来说盾牌手清点完毕，轻伤七人已交后勤，阵亡五人棺木待备，其余全员归建。
雪斋点点头，手指敲了敲牛皮地图边缘。（原句“昨夜放走的水鬼首领尸体已经埋了，按规矩加了一锹土，插了块木牌。”已删除）
“第一道防线，”他开口，声音不响，周围几个传令兵立刻停下动作，“五十步外，林缘前方。”他用刀鞘在地图上画线，“三列盾阵交错，中间嵌铁炮手，间距八尺，留出装弹转身余地。”
传令兵复述一遍，跑去传达。盾牌手开始前移，沙袋堆成矮墙，木栅斜插固定。铁炮组跟着推进，在盾后找位置趴下，试了试视野和射界。一人喊火绳受潮，雪斋让人去取油纸包的备用火绳，又下令每组留两人轮换烘干。
西边天光渐暗，云层压下来，像是要下雨。他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盯住地图。朝鲜军主营方向静得很，连炊烟都没有。北洼地接壤处那片低地，草长得齐腰高，风吹过时一片起伏，看不出有没有人藏。
“第二道。”他说，转向高台西侧，“枪兵队隐蔽集结，坡后三十步，别露头。弓箭手占三处高地，东坡、窑棚残垣、断墙角，各派两人了望。一旦见敌影，鸣锣两响，不得擅自射击。”
伍长应了，刚要走，又回头问：“是否前推二十步？压缩他们冲锋距离。”
雪斋没答。他盯着远处一道浅烟，不是炊烟，像是湿柴闷烧出来的，从北洼地边缘缓缓升起。那地方本不该有人生火。他眯了会眼，说：“不动。等消息。”
枪兵队依令行动，悄无声息地散开，软甲摩擦声混在风里。弓箭手爬坡，找掩体架弓，有人用草叶遮住头盔反光。一名年轻士兵踩滑了，滚下半坡，赶紧爬起来，脸都白了。雪斋看见了，没说话，只冲那边摆了下手，示意别慌。
风向变了，把敌营的气味吹了过来，有马粪味，也有铁器锈味。（原句“他摸了摸左眉骨的刀疤，指尖碰到底硬的旧伤。这伤是江户比武落下的，那时候他还想着一招制敌，现在知道，仗打到这份上，拼的是谁不出错。”已删除）
正想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从西面来，披着伊达家的浅蓝旗，马上是个中年武士，肩甲带补丁，手里拎着缰绳，另一手扶着枪杆。到了阵前勒马，翻身下地，摘下头盔行礼。
“伊达政宗副将，奉命协防。”声音干脆。
雪斋点头，请他上高台。两人并排站着，看两道防线轮廓初成。第一道横在东侧，盾与炮交错，像一堵会喘气的墙；第二道藏在坡后，只露出几支箭尖在高地晃。
副将看了一会儿，皱眉：“第二道太靠后。”
“怎么说？”
“若朝鲜军从北洼地突进，快的话半刻钟就能冲到主阵。枪兵从坡后起身列阵，至少要两刻钟。等他们排好，敌人已经砍到跟前了。”
雪斋没反驳。他顺着副将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废弃窑棚南侧那片空地确实更近，残垣能挡箭，地面也硬，适合结阵。
“您看那里。”副将指着窑棚南侧，“往前三十步，正好卡住通道口。弓手还能从残垣上往下射，压制力更强。”
雪斋沉默片刻，抓起望远镜看地形。窑棚南侧地势略高，残垣完整，背后就是坡道，退可守，进可援。而且那里离两道防线之间的空隙更近，万一敌军穿插，也能快速反应。
“你说得对。”他说。
副将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采纳。
“传令，”雪斋转头对传令兵，“枪兵队改驻窑棚南侧，残垣为界，列双层枪阵。弓手调整位置，确保三处高地能互相看见旗号。”
命令传下去，枪兵队立刻转移，脚步轻，没人说话。弓箭手重新选点，一人爬上窑棚残垣，试了试射角，冲下面挥手。副将看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您不固执。”他说。
雪斋擦了擦望远镜镜片：“仗打输了，名声再响也没用。”
副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展开递过来：“这是旗语图示，简单几样，联络用。我们伊达家常用，您的人背熟了，夜里也能通消息。”
雪斋接过，扫了一眼：红旗三摆是撤，两摆是进，蓝旗横举是警戒，竖举是发现敌踪。都是实用的。
“让传令兵背下来。”他对亲卫说，“一个时辰内，全队通晓。”
副将不再多留，行礼后翻身上马，调头回去。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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