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退后，雾气散得干净。太阳升到半空，照着营地的断墙残瓦，也照着西哨那片刚打过仗的地方。地上还留着血迹，黑一块红一块，混着踩烂的泥。几个士兵拖着敌尸往巷外走，脚步沉，喘气粗。
雪斋站在高台边上，右腿撑不住，全靠拐杖顶着。他没回临时搭的棚子，也没坐下。昨夜打了两仗，炭滤水救下十几条命，可喝水的事儿还是压在头上。一早就有兵为半碗水吵起来，一个说轮到自己，另一个说你前天多喝了，两人揪着衣领，直到老卒拿刀鞘敲开。
他看着底下人搬木炭、修滤器，动作比昨夜利索，可十口陶瓮摆在那儿，一天供三十人已是极限。全军三百六十七人，能战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人躺着喘，喝不上水，眼睛发直。
传令兵跑来报，北巷那边雾散后，侦察的两个足轻摸到三岔口，看见敌军缩进了废庙一带，没走远。雪斋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对方也在等——等他们渴垮，等他们自乱阵脚。
他拄着拐，一步步走下高台。每落一步，右腿就像被铁钉扎进肉里。布条早被血浸透，磨得皮开肉绽。他不管，沿着营地转了一圈，看滤水进度，看灶台存粮，看伤员躺的位置。最后停在东墙缺口，那里堆着几只破桶，底下接的是从塌坑舀来的浑水。
一个年轻足轻蹲在桶边，捧起一碗正要喝。雪斋伸手拦住：“没滤？”
“大人，滤的不够分……我只喝一口。”
“放下。”他说。
足轻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打翻。旁边老兵拉他起来，低声道：“别争了，再等半个时辰。”
雪斋转身往回走，脑子里转得快。昨夜敌袭选在申时末，正是日头偏西、人最疲的时候。他们带雾而来，打得急，撤得也快，不像要硬拼。更像试探——看你还有没有力气，还能不能站稳。
而水井，在北巷三岔口东侧，废庙背后，地势略高，通两条街，扼三路。若敌军占着，等于掐住咽喉。咱们困在营里，炭滤慢，水源少，撑不过五天。他们守高处，取活水，还能熬。
他停下，抬头看天。云薄，风小，今天不会下雨。
不能再守了。
他折回高台，召来还能动的四个队长。四人都是老卒，脸上有灰有汗，铠甲破得补了又补。雪斋用拐杖尖在地上划出简图：这边是营地，这边是北巷，井在废庙后，画个圈。
“水井，”他说，“今午拿下。”
队长们愣住。一人开口：“敌军屯在那里，怕不止百人。”
“那就绕。”雪斋指着东侧窄巷，“这路窄，无屋檐遮，但他们想不到我们会走这儿。废庙后墙塌了半边，能爬过去。”
另一人问：“井绳还在？绞盘呢？”
“不知道。但井不会填。只要人在，就能取水。”
“可您这腿……”
“我不冲前头。”他打断，“指挥在后。你们带队，我盯旗。”
没人再说话。四人互相看一眼，点头。
命令传下去，能战的集合。轻伤帮重伤打包，留十人守营地，其余随行。铁炮组检查火绳，弓手绑紧箭囊，长枪足轻把矛头擦了又擦。有人默默把最后半块干粮塞进怀里。
雪斋让人找来门板、麻绳、破布。布撕成条，裹住足轻的草鞋，防走路出声。门板抬着两个昏迷的伤兵，准备万一途中倒下好替换。他自己换了根结实些的拐杖，把“雪月”刀插进腰带，左肩挂上号角——那是昨夜缴获的敌军传令具。
出发前，他站在营地门口，扫了一眼队伍。一百零三人，站得歪斜，有人扶墙，有人拄枪，可都睁着眼，没一个低头。
他抬手，指北巷方向。
队伍悄无声息地动了。
沿东墙走，贴着断壁残垣。巷子窄，仅容两人并行，头顶梁木半塌，阳光漏下来，照出浮尘。雪斋走在中间，拐杖点地，节奏慢，但稳定。他耳朵竖着，听前后动静，也听远处有没有马嘶或号角。
走到三分之二处，先锋足轻突然抬手，全队止步。
前方街道横着两排拒马，削尖的木桩钉进地里，缝隙还挂着铁链。再往前，地面颜色不对，灰土盖着新翻的痕迹。
陷坑。
他挥手，后队蹲伏。两名铁炮足轻猫腰上前，借断墙掩护，对准对面二楼射孔。那里窗框破了，黑窟窿盯着巷子。
砰！砰！
两声枪响，碎木飞溅。二楼没动静，但第三层瓦片微动，一道影子缩回去。
“清了。”铁炮手回头。
工兵上，扛门板填坑。三块铺下去，踩实，试了试，能走。队伍改道，从东侧窄巷迂回。这里没拒马，墙高但多裂缝，有些地方甚至塌出豁口。
雪斋亲自带人攀爬。他右腿使不上力，靠左手扒砖缝，旁人架着腋下往上推。上去时膝盖蹭破，血渗出来，他没吭声。
越过废庙后墙，眼前开阔。水井就在二十步外，石栏完整，井绳不见，桶坠在底。井台四周堆着沙袋，立着盾车，八名敌军持长枪围成环形，中央一名铁炮手蹲着，枪口对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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