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渐渐淡去，天边泛起青灰色。宫本雪斋仍站在东南空地，拐杖插在土里，右手搭在杖头，左腿微曲撑着身体。右腿旧伤处隐隐发胀，像有根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他没动，眼睛盯着钟楼东墙那道裂缝，风从西北吹来，带着夜露的湿气，吹得他衣角贴住小腿。
朝鲜陆军将领走过来，靴底踩碎一块瓦片，咔嚓一声。他停在雪斋身侧，低声说：“风向稳了，已经半个时辰没变。”
雪斋点头，没回头。“五岛的人呢？”
“在后面组装器械，说是以前船上用的投石杆，拆下来凑合用。”将领顿了顿，“他们说最多能抛三十步远，要看准时机。”
“够了。”雪斋终于转过头，“东墙接顶的位置最烂，火一起，烟就会往里灌。人憋不住，门就得开。”
将领看了看天色。“再有两个时辰就亮了。要是等天明，敌军精神足，更难打。”
“不等了。”雪斋拔出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一块翘起的木板上，发出吱呀声。他弯腰摸了摸地面，土是干的，没被夜露浸透。“传令，让五岛家臣把装置推上来，选三枚燃烧弹，桐油布裹紧，硫磺别放太多，免得烧得太快。”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金属摩擦声。三个五岛水军士兵推着一具木质杠杆装置缓缓靠近。架子由两根粗木交叉固定，底部压着几块大石，顶端绑着皮兜，旁边堆着几团黑乎乎的球状物，外层包着油布，散发着刺鼻气味。
一名五岛家臣蹲下检查皮绳张力，嘴里嘟囔：“这玩意儿平时扔石头赶登船贼还行，打城墙？也就碰运气。”
“不用砸塌。”雪斋拄拐走近，“只要把火送上去就行。你们找好角度，瞄准钟楼东侧屋顶和二楼破窗之间那块斜面——那里木头早就朽了，一点就着。”
家臣抬头看了会儿，点头。“行，三发齐射，扇形散开，总有一发能中。”
“准备的时候别点火。”雪斋说，“等我信号。风向不能乱，火也不能提前灭。”
五岛家臣应了一声，挥手叫来两个手下调整支架方向。一人趴在地上用眼比划，另一人拿小石子标记落点。装置慢慢转向钟楼，皮兜对准目标区域。
雪斋退回原位，对朝鲜将领说：“你带弓手组去北面断墙后待命，一旦看到有人从窗户缒绳下来，立刻用火箭压制，别让他们落地。”
“明白。”
“另外，让第二轮燃烧弹备好，随时准备再投。”
将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雪斋独自站在空地中央，风吹得他灰蓝直垂的下摆猎猎作响。他仰头看钟楼，楼体漆黑，女墙上隐约有人影晃动，是守兵换岗。他数了数，至少两人轮流巡视南面和东面。门还是关着，沙袋堆得严实，看不出内部动静。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指尖。有点抖。不是怕，是站太久，腿撑不住。他咬牙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挺直背脊。
这时，五岛家臣走过来，抹了把汗：“好了，三发都装上了，角度也调准。就等您下令。”
雪斋深吸一口气，风里已经有了一丝晨前的凉意。“点火。”
火折子亮起，三人依次点燃燃烧弹引信。火星噼啪作响，沿着油布边缘蔓延。三人迅速退开，躲到支架后方。
雪斋举起右手，停在半空。
风继续吹，西北风，稳定。
他猛地挥下手臂。
“放！”
皮兜猛然弹起，第一枚燃烧弹划出弧线，飞向钟楼。紧随其后，第二、第三枚接连射出，轨迹略有高低，呈扇面展开。
四道目光死死盯住空中。
第一发偏高，撞在钟楼顶层檐角，炸开一团火焰，几片腐木应声掉落。
第二发命中目标——正中东侧屋顶与墙体接缝处，轰地一声爆燃，火舌顺着裂缝往里钻。
第三发落在二楼破窗边缘，油布散开，火球滚入室内。
几乎同时，钟楼内部传出一声惊叫，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女墙上探出两个脑袋，随即又缩回去。南面大门依旧紧闭，但门缝里开始冒出黑烟。
雪斋盯着火势。火不大，但位置极准——全集中在结构最脆弱的地方。木料年久失修，遇火即燃，浓烟顺着通风口往内灌。
“有效。”他低声说。
不到片刻，北面二楼突然推开一扇小窗，一条麻绳快速垂下，一个黑影探出身子，正要往下爬。
“动手！”雪斋喝道。
埋伏在断墙后的弓手立刻起身，三支火箭同时射出。一支命中绳索，麻绳瞬间起火；另两支擦过那人肩膀，逼得他慌忙缩回屋内。窗扇砰地关上，再没动静。
“好。”雪斋点头。
五岛家臣喘着气跑来：“第二轮准备好了，还要投吗？”
“投。”雪斋说，“这次打西墙和屋顶，扩大火势，切断他们往西面转移的路。”
五岛家臣应声而去。
片刻后，第二轮三枚燃烧弹再次升空。这一次，一枚击中西墙中部，火势迅速向上蔓延；另一枚落在屋顶，与先前的火头连成一片；第三枚虽未命中，但也落在墙根，点燃了堆积的朽木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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