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东街空地已聚满了人。昨夜刚搭起的木台前,足轻们正把一袋袋稻谷从西仓第三间抬出来,堆在台边。雪斋拄着拐站在台角,右腿旧伤经不起久站,他便将重心压在左脚,腰背依旧挺直。
朝鲜长老三人分立三侧,一个捧着登记簿,两个负责传话。年长的那个清了清嗓子,先用朝鲜语高声念道:“每人每日一升,凭本人领取,不得代领!”又转成生硬的日语重复一遍。文书蹲在一旁,蘸水在纸上记下名字与户数。
起初一切顺利。百姓排成两列,老弱在前,青壮在后。有人领到粮后低头摩挲米袋,眼眶发红;有妇人当场跪下朝雪斋方向磕了个头,被身旁人赶紧拉起。一个穿破直裰的老农接过稻谷时手直抖,嘴里念叨:“能吃上米了……真能吃上米了。”
雪斋看着,没说话,只冲文书点了点头。他昨夜反复叮嘱过:挑受潮轻的用,陈粮也得是干净的。这批稻谷虽放了一年,但通风尚好,煮久些不成问题。
可到了日头偏高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嚷:“这米黄不拉几的,碎得跟糠似的,是喂马的吧?”
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扔进了井里。众人纷纷低头看自己刚领到的米粒,不少人脸色变了。几个日本流民交头接耳,有人嘀咕:“莫不是把坏的拿出来糊弄我们?”“我昨天见他们往仓库搬新麻袋,怎么反发旧的?”
那老农也迟疑起来,捏着一把米凑近眼前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雪斋立刻走过去,从米袋抓出一把摊在掌心,举给周围人看。“这是去年秋收存下的。”他用日语说,“颜色深些,米粒裂些,是因为存放久了。但它没霉、没虫、没异味。煮饭时多加水,多熬一刻钟,一样软乎。”
没人应声,但眼神里的怀疑并未消散。
“不信?”雪斋转身对身后的足轻说,“架锅,就在这儿煮一碗给他们看看。”
足轻应了一声,立刻搬来行军锅,在台边支起柴火。文书递上量具,按标准舀了一升米,洗净下锅。雪斋亲自添水,蹲在灶前盯着火候。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目光在锅和雪斋之间来回。有人小声问旁边人:“你说……真能吃?”
“总不能拿毒米给我们吧?他又不欠我们死债。”
锅盖缝隙开始冒白汽时,一股淡淡的米香飘了出来。那味道不算浓郁,但在饿久了的人鼻子里,已是久违的暖意。几个孩子忍不住往前凑,被大人一把拽回。
“闻到了吗?”雪斋掀开盖子,用木勺搅了搅,“再过二十分钟就能吃。”
人群骚动渐平。老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米袋,终于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三个年轻汉子突然从后排挤上来,其中一个直接跳上木台,伸手去抢边上未拆封的米袋。守台的足轻立刻拦住,双方推搡起来。
“凭什么要等?我们一家五口就靠这点米活命!”那人吼着,脸涨得通红。
“规则讲过了,排队领!”足轻喝道。
“规则?你们官老爷定的规矩,关我们屁事!”
混乱中,另一人绕到台侧,猛撞支撑米袋堆的木架。木架本就临时搭成,受力不均,哗啦一声向一侧倒去。上面七八袋稻谷滚落,砸翻锅灶,火星四溅。锅里的半熟米饭泼了一地,浓烟腾起。
“抢啊——”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炸了。有人扑向洒在地上的米袋,有人直接用手抓散落的谷粒往怀里揣。足轻们想拦,却被推得东倒西歪。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双手拼命拢着脚边的米,哭喊着:“别踩!别踩啊!”
木台彻底塌了一角,剩余的米袋摇摇欲坠。朝鲜长老被人流冲到墙根,登记簿掉在地上,沾了泥水。
雪斋一言不发,猛地抽出腰间唐刀,刀尖朝下一插,正中木台残沿。金属撞击声刺耳,他左手扶拐,右手按在刀柄上,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喧闹:“再动手抢粮者,视同劫军需,当场斩首。”
人群一滞。
他扫视四周,目光如铁。“所有人退后十步。现在。立刻。”
足轻们反应过来,迅速列阵,持枪封锁出口。护卫队从两侧包抄,形成合围之势。有人还想挣扎,被枪杆一顶,踉跄后退。
十步距离很快清出。地上散落的稻谷横七竖八,沾着尘土与脚印。那个打翻锅灶的汉子被两名足轻按住双臂,低着头,喘着粗气。
雪斋站在残台上,影子被朝阳拉得老长。他右腿的旧伤此刻钻心地疼,冷汗顺着鬓角滑下,但他没动。
“发放暂停。”他说,“从现在起,重新制定规则。”
底下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谷壳。
“第一,粮食仍会发放。”雪斋继续说,“第二,一人一口,凭实名户籍领取。第三,绝不偏私。谁家缺人,谁家多口,治事会一一核对。”
他顿了顿,看向角落里捡登记簿的文书:“你,立刻会同两位协理,清点剩余粮食数目。三位长老,协助安抚百姓,统计未登记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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