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南井石台上的两人依旧在晒淤泥，阳光洒下，蒸腾起淡淡腥气，几片碎纸被风吹起，其中一张配给券飘到雪斋脚边，他弯腰拾起，抚平后夹回册中。
阳光斜照在南井外空地上，石磨坊前的米灰被风卷起一圈细尘。雪斋仍坐在更屋门前的老位置，膝上账本合着，拐杖横放，手却沾上了刚翻过的糙米碎壳。他没动，像是还在等什么人。
人流渐渐从棚户区涌出，手里攥着配给券，朝三座并排的石磨走去。头一拨是几个壮年男子，围着最大的那台磨盘转圈，动作生硬，进料太急，谷粒还没碾开就堵住了槽口。一人用力推杆，磨轮“咯噔”一声卡死，另一人伸手去掏，指尖刚探进去，旁边那人又猛力一扳——“哎哟！”惨叫响起，那手猛地抽回，食指上一道血痕，米屑混着血丝黏在指腹。
“别慌。”雪斋站起身，左腿撑住拐杖，右脚落地时微微一顿，旧伤处传来一阵钝胀。他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布条，蹲下身，“伸出来。”
那人迟疑地递过手，雪斋替他包扎，一边说：“石磨不是战鼓，不用拼命敲。”语气不高，也不严厉，像在教孩子用筷子。
围观众人静了下来。有个老妇小声嘀咕：“我们哪懂这些……以前都是官府统一蒸好发的。”
“现在没有官府。”雪斋把布条打结，抬头看着一圈脸，“只有我们自己。米可救人，若不会用，反成祸根。”
他说完，解下外袍递给身边文书，露出内里洗得发白的麻布袖子。接着走到磨盘旁，一手扶杆，一手示意旁边人把谷壳倒入漏斗。
“三圈进料，一圈停歇。”他边推边讲，“手不越界，眼不离轮。进太快会堵，太慢不出粉。听见‘咔’声就得停，清了再走。”
说着，他连续推了三圈，第四圈停下，让文书加了一勺糙米。磨盘缓缓转动，淡黄的粉末从缝隙落下，筛网下的簸箕里积了一层细灰。
“看，这样就行。”他拍拍手上米灰，对那个受伤的汉子说，“你来试试，慢点。”
那人红着脸接过推杆，学着雪斋的样子一圈一圈走。起初还是快，雪斋轻拍他肩：“慢。”他又缓下来，终于稳住节奏。粉末重新开始落下。
雪斋退后半步，扫视众人：“以后每日两班，早午各一次。每组四人，一人进料，两人推磨，一人筛糠装袋。我点两个人当‘磨官’——”
他看向两个曾识字记账的流民，“你们来管登记、查流程。谁违规操作，停工一日；伤了人，全组三天不得领额外米。”
没人吭声。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盯着磨盘发呆，但眼神已不像刚才那般茫然。
第二台磨前，一个年轻后生长得结实，穿件破皮甲，显然是逃兵出身。他不肯排队，直接挤到前面，一把推开正要加料的老汉：“老头闪开，这活要力气！”
老汉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周围人想劝，又不敢上前。
雪斋拄拐走近，声音平平的：“你说得对，这活要力气。那你一个人推。”
年轻人一愣：“啥？”
“四个人一组是为了轮流休息。你现在逞能，推十圈就喘，后面的人还得替你干。”雪斋指着磨杆，“要么按规矩来，要么今天你不做工，只领基本量——八合糙米，够煮两顿稀饭。”
青年涨红了脸：“我不是不想做！我是怕他们拖慢进度！”
“那就教他们。”雪斋说，“不是压他们。”
青年咬牙站着，最终低声道：“……我听您的。”
雪斋点头，转向老汉：“您先来，他给您搭把手。”
老汉犹豫地看着青年，后者叹了口气，主动扶住磨杆：“……一起吧。”
第三台磨运转顺利，已有半袋米粉入袋。雪斋走过去检查质地，捻起一点在指尖揉搓，点点头。这时，朝鲜长老拄着竹杖慢慢走来，站在磨坊边看了许久。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一名妇女手中的簸箕，蹲下身，帮她筛去碎壳。动作虽慢，却稳。
雪斋注意到他，走过去问：“长老觉得可行？”
长老抬眼，皱纹深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我以为武将治民，靠的是刀和令箭。没想到……你还肯亲手推磨。”
雪斋笑了笑，没接话，只拿过旁边一把空簸箕，也蹲下来一起筛。
两人并排坐着，米灰落在衣摆上，阳光照在他们低垂的手背上。远处有孩子跑过，踢起一小团尘土，又被风吹散。
过了片刻，长老低声说：“你昨夜守了一夜，今日又教他们磨米。这不是施舍，是教他们活命。”
“施舍只能救一时。”雪斋把筛好的粉倒进布袋，“活命才是长久。”
长老看着他侧脸，忽然道：“此人不以刀威压人，而以身教化人……昔闻中国有循吏，今日得见。”
这话不大，却被旁边几个流民听见了。有人悄悄重复了一遍，又传给身后的人。不多时，磨坊四周的气氛变了——不再是被动等待分配，而是真把自己当作了这活计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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