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拄着拐杖,腿伤处的布条被下午的日头晒得发硬,走动时膝盖仍有些滞涩。 那男子脚步拖沓,右手压着胸口,左手拎着个小布袋,慢慢蹭到药摊前,忽然咳嗽两声,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几乎贴在墙上才没滑下去。
雪斋没喊人,也没出声,只把登记簿夹在腋下,拄拐朝那边走去。地面踩得踏实,一步是一步。走近了,他看见男子裤脚沾着湿泥,边缘还带着点稀粪的痕迹。他伸手探向那人额头,掌心一触,滚烫。
“昨夜就发热?”他问。
男子点头,声音哑:“腹痛,拉了三回……本想换些止泻草药。”
“今日还和谁说过话?”
“卖薯干的老李、收贝壳的文书……还有两个孩子替我数过贝。”他喘了口气,“我没力气,坐地上歇了会儿。”
雪斋收回手,转身对守卫说:“封锁这片区域,不许人靠近药摊十步之内。去叫文书来,记下刚才他说的每一个人名,再查他们今早可有类似症状。”他又指了两人,“你俩带绳子,沿药摊划个圈,进去的人,出来后先站绳外报名字。”
守卫应声而去。雪斋又对文书说:“市集暂停半日,敲锣通知,所有人原地等候,不得聚集。另派轻足去各棚户区走一圈,看有没有人发烧、腹泻,发现即报。”
文书跑开后,雪斋抬头看了看风向。北坡在上风处,地势略高,背阳但通风。他拐杖一点,朝那边走。路上遇上几个流民探头张望,他只说一句:“有病的别乱走,等通知。”
北坡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几根竹架靠在断墙边,油布卷成筒用麻绳捆着,是搭市集棚屋剩下的。雪斋让人全拆了,又从附近找来干草、破席、旧木板。三间狭长帐篷很快搭起,每间约能容三人,地面铺草防潮,南北留门通风。中间一间挂块破布帘,隔出男女分处。
“送饭送水的人,绕外围走。”雪斋站在帐篷口交代,“碗筷用长竿递进去,用完也从竿上取回,统一煮沸消毒。进出只准值守人员,穿另换的衣裤,回来前在坑边洗脚。”
他亲自画了条线,用炭粉撒在地上:“这条线以内,非奉命不得入。每日辰时、酉时各巡查一次,记录病人状况。烧得厉害的记‘高热’,拉肚子的记‘泄利’,吐的记‘呕逆’。”
刚说完,朝鲜长老来了。他背着个粗布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进第一间帐篷,他蹲下身,用手背试病人额头,又掀开眼皮看了看,再轻轻按了按腹部。出来后,他在地上捡了根小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根茎形状,比划着说:“黄芩,退热。”又画一片叶,“葛根,止渴生津。”最后画个圆叶,“车前子,利小便,止泻。”
雪斋懂了,立刻命人去找。营地里原本有些备用药材,都是战时用的,黄芩还有几两,葛根剩得不多,车前子倒是采药妇常挖,很快凑了一小筐。净水烧开,分锅煎煮。第一碗药汤煮好,长老尝了一口,点头。雪斋接过碗,当着众人面喝下一大口,说:“无毒,可服。”
药汤分发下去,病人喝了,有人出汗,有人仍蜷着身子。长老又逐个查看,摸手腕,看舌苔——有个年轻妇人舌头泛白,边缘有齿痕,他皱眉,在地上写:“饮食不当,或水源有异。”
雪斋立即召来负责取水的里正:“最近几天,取水可有异常?井水浑浊?上游有人洗衣?”
里正摇头:“井水清,上游也没人。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三班取水,都有记录。”
“把七日内所有病人的饮水来源都查一遍。”雪斋对文书说,“吃了什么,喝过什么,何时开始不适,全记下来。尤其是他们用过的水罐、饭碗,标记好,别混用。”
这时,外面传来骚动。几个流民围在帐篷外,嚷着要见家人。一个老汉喊:“我儿子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关起来了?是不是要杀他灭口?”
雪斋走出来,站在土台上,声音不高也不急:“病不是罪,治好了就能出来。现在关起来,是为保你们不被传染。要是放他出来,你们一家都倒下,谁种地?谁带孩子?谁领粮?”
没人接话。
“我今天喝了药汤,站在这儿活得好好的。”他继续说,“你们信不过别人,总该信自己的眼睛。明日此时,要是有人新发烧、拉肚子,主动来报,优先给药。要是隐瞒不报,一旦查出,全家停发三日口粮。”
底下渐渐安静。有人低头,有人互相看看,慢慢散了。
雪斋又宣布成立巡查组,由两名文书、三名采药人、朝鲜长老组成,每日巡访各棚户区,查看是否有发热、腹泻者。发现即报,由专人用标记过的担架抬入病房,路线避开主道,走东侧荒径。
天快黑时,首日收治人数报上来:共七人。其中五人曾与那名扶墙男子接触,两人是其邻居;六人今日饮用过同一口水井的水,一人例外,用的是自家陶罐存的雨水。饮食方面,四人吃过昨日发放的糙米,三人额外吃了野菜,一人吃了鱼干。
雪斋听完,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病因未明,暂疑水源或食物污染。隔离措施有效,尚未扩散。明日扩大排查,重点查井水、存粮、厨具。”
他合上本子,腿伤处一阵钝痛,像是锈钉在肉里来回刮。他没坐下,只靠着土台站了一会儿。帐篷里传出咳嗽声,有人低声呻吟。朝鲜长老坐在其中一间帐外的小凳上,低头整理草药,身旁放着空陶罐。
雪斋走过去,说:“辛苦了。”
长老抬头,摇摇头,指了指药罐,又比划挖坑的手势,意思是要离水源远些。
“已经派人去了。”雪斋说,“南边五十步外,正在挖。”
长老点头,又低头摆药。
雪斋站在原地,看着北坡上的三间帐篷。风吹过,油布哗啦响了一下。远处市集已静,没人走动。文书走来,低声说:“明日辰时,巡查组出发,按您列的名单,一家家问。”
雪斋嗯了一声。他没走,也没下令解散,只站在那里,听着帐篷里的呼吸声、咳嗽声,手里紧紧抱着登记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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