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织，屋檐滴水不断敲打着石阶，泥点溅起，悄然落在了窗纸上。
宫本雪斋坐在书房内，面前堆着各地呈报的粮册、工役名册、商货清单。他刚翻看完东坊今年夏粮预估册，眉头微皱，正用笔在圈出的数字旁画叉。
墨迹刚落，文书推门进来，衣角滴着水。
“大人，有旧朝廷工部的人求见，说是带了治水的书。”
雪斋抬眼，“让他进来。”
那人六十余岁，身形佝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直垂，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抱着个布包，进屋后先鞠了一躬，动作规矩得像是还在朝堂上。雪斋请他坐下，又让文书端来一碗热茶。老人双手接过，吹了口气，没喝，只说：“老夫姓桥本，原在工部营缮司当差，管过河渠、城防排水。战乱起后，官署散了，我带着家传的《治水要略》辗转流离，听闻您在此地整修城务，特来投效。”
他说完，解开布包，取出一册用油纸裹着的古籍。封面是暗褐色皮面，边角已磨损，书名三个大字用楷体写着：治水要略。
雪斋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字迹工整，配有手绘图谱，画的是沟渠走向、分流结构、闸口位置。第二页记着一段话：“凡城居者，必先理水。水不清则疫生，沟不畅则患积。高处开源，低处归海，依势导流，十年无灾。”
他看得入神，指尖顺着图线滑动。窗外雨声渐密，屋里炭盆烧得不旺，冷气从门缝钻进来。桥本轻声解释：“这是我家祖上三代所编，原本共七卷，现在只剩这三卷残本。讲的是如何用土木之法引污排涝，防患于未然。”
雪斋点头，问：“眼下这城，若要开渠排水，可行否？”
“可行。”桥本指着书中一页，“看这里——‘渠深三尺，底宽二尺，侧坡四十五度，可防淤塞’。再看这条原则：‘依地势定流向，避软土，穿硬基’。只要勘明高低，选好路线，百姓出些劳力，十日便可初成。”
雪斋取来草纸和炭笔，一边听一边画。他先勾出城北坡地轮廓，再标出几处积水洼、断沟和塌陷墙基。桥本凑近看，手指点着一处：“此处若挖一道主渠，引向东南荒沟，再顺势接入外河，雨季污水就不会倒灌街巷。”
“那若遇大雨呢？”
“加设支渠，埋陶管分导。书中提过‘暗沟法’，用瓦筒相接，覆土其上，地面照常行走，水却能走地下。”
雪斋记下要点，在纸上画了几条虚线连接各低洼点。他的左腿隐隐作痛，坐久了筋肉发僵，但他没换姿势，只是把拐杖靠在桌边，继续听着。桥本越讲越顺，说起京都某町曾因排水不畅，连年夏秋发疫，后来按此法修渠，三年内病死者减了八成。
“所以啊，”老人叹道，“不是等病来了才治，是先把路铺好，让病进不来。”
雪斋放下笔，看着那张草图。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些攥着贝壳排队兑换米粮的流民，想起北坡医帐里发烧腹痛的年轻人，裤脚沾着湿泥和稀粪。
他开口：“明日召集里正和几个流民代表，我要当众说明这事。”
第二天午后，天光微亮，云层仍厚。临时町所在东街空地前搭了个简易棚子，几张草席铺地，雪斋拄拐坐在中间，面前摊开那张草图。桥本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治水要略》。
来的有三位里正，还有七八个流民代表，大多是昨日领过粮的壮年汉子。有人蹲着，有人站着，目光落在图上。
雪斋看着众人，用炭笔杆指着图说：“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北高南低，雨水往南流。但打仗时沟渠毁了，土石填了道，水走不动，就积在低处。你们有没有发现，雨后几天，有些地方还是湿的，踩下去会冒泥浆？”
一个矮壮汉子应道：“我家门口就是！走路都打滑。”
“那种水，看着清，其实混着人畜粪便、腐烂垃圾。时间一长，生虫发臭，喝了就会拉肚子、发烧。前几天病倒的几个人，就是碰了这种水。”
人群安静了些。
“所以我们打算挖一条主渠，从北坡开始，沿着这条线往下，一直通到城外荒沟。再修几条支渠，把各家门前的脏水也引出去。渠底铺碎石，上面盖板或覆土，不影响走路。”
“要挖多久？”另一个年轻后生问。
“主渠约三百丈，若二十人轮班，十日内可成。”桥本接过话，“不用全天干，每天两个时辰，按工给米，一工兑五合糙米。”
“谁来干？”有人问。
“自愿报名。优先招无地、无亲的流民。完工后，记入劳绩簿，日后分田、借农具可优先。”
底下嗡嗡议论起来。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摇头：“现在地都还没种完，又要挖沟？我家那块坡地才翻了一半。”
“我懂。”雪斋说，“所以不强征。你愿来就来，不愿来也不罚。但我想说一句——今天少挖一尺渠，明天可能多死一个人。这不是为我干，是为我们自己活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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