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刚过，天光浮在营地东头的草梢上，灰白里透出一点青。雪斋拄拐走在夯土道上，左腿旧伤处微微发胀，像有根细线从膝盖往上扯。他刚绕完一圈，四个锣位都看了：西北角的架子加了斜撑，东南岗的火盆换了新泥座，文书记下的松动绳索也已重新绑紧。昨夜无事，第五个平安夜。
他正要往临时衙署去，忽听得北坡草屋区传来哭声。不是寻常婴孩啼叫，是女人压着嗓子的呜咽，混着一个老汉断断续续的念叨：“……灶王爷收魂了……快烧纸马送瘟神……”声音发颤，带着慌。
雪斋转身就走，拐杖点地快了一分。三户人家围在一间低矮草屋前，门帘半卷，一股腥臭味飘出来。地上扔着半碗黑糊糊的符水，旁边还有烧剩的黄纸灰。屋里传出孩子的抽气声，一声紧似一声，脖子往后仰，牙关咬得咯咯响。
“谁家孩子？”雪斋问。
一个满脸菜色的妇人扑出来跪下，手抖着指屋里：“我儿……昨日割草时被铁镰划了脚踝……夜里开始打摆子，现在……现在嘴都合不上！”
雪斋没答话，撩开帘子进去。屋里昏暗，只靠窗缝透进一线光。七八岁男童躺在草席上，小腿包着脏布，此刻已被他自己蹬开。伤口红肿溃烂，边缘泛紫，脓水渗进稻草里。他全身绷直，手攥成拳，太阳穴突突跳，呼吸短促如风箱。
这不是普通发热。
雪斋伸手探他额头，烫得惊人。又翻开眼皮看，瞳孔缩成针尖。再摸脉，寸口急数如豆。他心里落下一锤：破伤风。在京都药房当学徒时见过一例，是个铁匠被飞溅的铁屑扎进眉心，三天后死状相同——不是病邪入肺，是创口招毒。
“封锁这三户。”他出门即下令，“不准进出，不准聚观。把昨夜守夜的李七叫来，让他带人用石灰圈地界。”
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鬼祟附体？要不要请阴阳师？”
“鬼不咬铁器。”雪斋冷声道，“是伤口惹来的祸。传话下去，谁再烧纸驱邪，耽误救治，按妨害防疫处置。”
他回身对随行文书道：“速去医帐唤瘟疫医生来，再取净布、沸水、麻绳各两份。另备烧酒一壶，越烈越好。”
文书跑走。雪斋蹲下，把那母亲拉到一边：“你儿子还能救，但你得听我的。别哭，别喊，更别信那些跳大神的。他疼，你也疼，可你现在是他唯一的指望。”
妇人咬住袖子，眼泪直淌，点了点头。
片刻后，瘟疫医生田村玄道赶到，戴着他那副皮罩面具，手里拎着药箱。他进屋查验一番，摇头：“伤口已腐，毒入筋络，怕是难回天。”
“没死就不能放弃。”雪斋打断，“你管配药清创，我来控症。”
他亲自取来筛子，翻出马厩角落陈年晒干的马粪——颜色焦黄，质地脆硬，早已无虫无蛆。挑出杂质，碾成细末，倒入烧酒调成糊状。
围观者一片哗然。
“大人！那是马屎啊！”一个年轻汉子叫起来，“怎么能往孩子身上抹？”
“京都药师说过，秽物能压秽毒。”雪斋不动声色，“马粪经日晒火烤，性燥能燥湿，酒烈能杀菌，敷在创口周围，可阻毒血上行。这不是神术，是实证过的土法。”
他蹲到床边，轻握孩童手腕：“我知道你疼。但你要挺住。我小时候在美浓被柴刀割伤，伤口生蛆，也是这样熬过来的。你现在闭眼，别看，我给你敷药，很快就不那么烧了。”
孩子睁着眼，泪水顺眼角滑进耳朵。雪斋用布条蘸药糊，小心涂在伤口外围皮肤，避开溃烂面。又命人取冷水浸布巾，敷其额颈降温。田村见状，也动手清理创面，剪去腐肉，撒上石灰粉止脓。
“还要绑。”雪斋说。
众人不解。他解释：“他肌肉痉挛，若不固定四肢，会自己挣断筋脉。用麻绳轻轻捆住手腕脚踝，留两指松动，既防乱动，也不勒血。”
绳结打好，孩子仍在抽搐，但幅度渐缓。雪斋坐在床头守着，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冷布，记录呼吸次数。中午时，孩子体温更高，唇色发乌。田村低声劝：“恐怕不行了，不如准备后事。”
“再等等。”雪斋盯着他胸口起伏，“汗还没出。毒不出表，热不退，才是真死兆。现在是僵持。”
他让人打开门窗通风，撤走屋内所有杂物，连被褥都换成粗麻单层。傍晚时，孩子忽然浑身一震，腋下、颈侧渗出细密汗珠。雪斋立刻摸脉：数象稍缓，力道未失。
“有救。”他说，“邪气寻路外排了。”
那一夜，他没走，在草屋外搭了个矮棚坐着。文书送来麦粥，他喝了一口便放下了。三更时，孩子咳了一声，喉咙里发出呜咽，竟主动吞了口水。雪斋起身进屋，见他眼皮微动，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天亮时，孩子睁开了眼。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屋顶茅草，眼神渐渐聚焦。母亲扑上去抱住他，嚎啕大哭。雪斋站在门口，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背这才松下来。
“喂他米汤，一次三勺，隔两刻钟一次。”他对田村说，“三日内无新发病例，解封。”
消息传开，流民们纷纷动手清理自家畜栏，把马粪、猪尿全堆到远处空地暴晒。有人主动送来铁锅，请医帐煮沸餐具；还有妇人拆了旧衣，撕成布条供换药用。
第三日清晨，孩子能坐起喝水。雪斋走进屋，见他小口啜饮，手还抖，但眼神清明。他点点头，对门外等候的文书道：“传话下去，今日起各户饮水必须煮沸，厨具生熟分开，用后以沸水烫过。”
他拿起拐杖，转身往外走。
西坡方向有马嘶传来。昨日报说新来的牛马中有一匹蹄裂，需查看是否染疫。他步子略沉，左腿旧伤因连日守候又添闷痛，但脚步未停。
阳光照在营地路上，灰尘浮在光柱里，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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