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山脊,治所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一盏。宫本雪斋推开房门,冷风扑面,腿伤处像被细针扎了几下。他没吭声,只将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扶了扶腰间的“雪月”刀柄,朝仓场方向走去。
路上已有流民三三两两蹲在田埂边啃冷饭团,见他过来,纷纷起身行礼。有人低声道:“大人昨夜灯都没熄。”另一人接话:“为咱们的事操心呗。”雪斋听见了,也没应,只点头走过。
仓场外已聚了百来号人,大多是各村推选的户代表,手里攥着木牌号,眼巴巴望着那几座新搭的谷仓。几个性急的青年挤在门前,嘴里嚷着:“怎么还不开仓?莫不是又要抽签算丁口?”旁边老农拽他衣袖:“别闹,宫本大人说话算数。”
话音未落,村老拄着竹竿从侧门出来,身后跟着两名识字的少年,一人捧册,一人提笔。村老清了清嗓子,展开一张白布告示,朗声念道:“《五事法纲·赋税劳役条》第三款:秋收粮配,依丁口与工时双轨核算。十六岁以上男丁,每日记工满两个时辰者,得全口粮;妇孺减半,年幼者加一成哺养粮。工时不足者,按比例扣除,补修水利可抵。”
念完,人群嗡地响了起来。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举手喊:“我修了二十天水渠,工牌在这!咋算?”村老点头,示意记录员查册。片刻后,少年报出:“田中次郎,实记工三十七个半时辰,合十九日整,应得全口粮另加一日奖励粮。”
众人安静了些。又有人问:“我家娃才三岁,也能多领?”
“能。”村老指着布告,“‘年幼者加一成’,写得明白。”
这时雪斋走上仓前高台,众人立刻止语。他扫了一圈,开口道:“粮是够的。今年稻谷实收七成以上,桑园丝茧也丰,够每人过冬。但分法不能乱,靠的是规矩,不是谁嗓门大。”
底下有人嘀咕:“上回争布,你还自己说了算……”
雪斋听到了,也不恼,只说:“上回是临时处置,这回是常法施行。你们手上木牌,对应工册登记。领多少,看册子,不看脸面。”他抬手一指,“识字的人,轮流帮邻居核对。若有错漏,当场提出,我亲自查。”
说完,命人打开仓门。麻袋一袋袋搬出,铁秤称量,每户由代表上前确认重量,登记画押。过程不快,但井然有序。有孩子踮脚看秤砣起落,母亲轻拍其背:“别动,等会就有新米煮粥了。”
正午时分,阳光铺满仓场。最后一户领完粮,村老当众合上册子,长舒一口气。雪斋立于台中,看着各村代表背着粮袋离去,脸上微露宽意。远处山坡上,几户人家已经开始淘米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但他眉头仍没完全松开。刚走下台,便见两名年轻流民抬着一口陶瓮从田头过来,后面跟着七八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破鼓、竹笛,脸上带笑。
“宫本大人!”抬瓮的青年大声道,“我们攒了三个月口粮换的米酒!今儿丰收,该庆一庆!杀头牛,跳通宵,痛快一场!”
周围人跟着起哄:“对!苦日子熬过去了,也该乐一回!”
“大人您也喝一碗!”
“明儿再干活也不迟!”
雪斋没笑,也没骂。他慢慢走到那瓮前,伸手揭去封泥,一股浓烈酒气冲出。他蹲下身,从旁边箩筐里抓了一把新收的稻谷,在掌心搓了几下,吹去糠皮,米粒泛着淡黄光泽。
他递给那个提议杀牛的青年:“你尝。”
青年愣住,接过米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甜。”
“这甜,能吃三年。”雪斋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喧闹,“酒喝完就没了,牛杀了,明年少耕十亩地。你现在喝醉躺倒,后天谁去挖沟?谁去巡渠?谁替你娘背粮?”
人群静了下来。
“我不是不让你们乐。”雪斋环视一圈,“每村出一台鼓乐,田头奏一段,叫秋祭。粮食不准酿酒,宰牲只能用病弱畜,骨头熬汤,肉分各家。节余全入公共粮窖,备春荒之用。”
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省了……”
“省?”雪斋反问,“去年这时候,你们吃观音土的时候,想过今天会嫌省?”他顿了顿,“若明年再丰产,我准办三日庆典,酒管够,舞通宵。但现在——”他指向远处山坡,“那边还有三户没屋顶,北岭两段渠等着修。你们想跳舞,先帮我把这些干完。”
没人再说话。片刻后,一个老妇走出来,拍了拍孙子肩膀:“把鼓收了吧。留着秋祭用。”
年轻人互相看了看,终于把陶瓮抬走,鼓笛也收了起来。有人开始自发组织人手,准备按村分配病牛屠宰。雪斋没再多言,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田埂。
夕阳西下,田埂边传来零星鼓声。几个村子已在试奏,节奏生涩,却不吵闹。无人酣醉,无人大笑,只有炊烟与饭香交织在晚风里。
雪斋站在坡上听了片刻,转头对随从道:“拿我的马过来。”
随从问:“大人要去哪?”
“北隘口。”
“这么晚了?”
“越晚越该去。”
马牵来了。他将拐杖挂在鞍侧,一手扶鞍,慢慢翻身上马。腿伤处又是一阵刺痛,他咬牙挺住,缰绳一抖,马蹄踏过田埂小道,朝北方官道而去。
城楼上传来换岗的锣声,两响,平稳而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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