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与朝鲜使团约定铁炮演示后，雪斋这几日一边安排自卫队日常事务，一边思索应对之策。时光流转，到了第三日午后，日头偏西，演武场的夯土面被晒得发白。
雪斋拄拐从议事厅出来时，腿伤在拐杖点地的震动下隐隐发麻，像有根锈钉卡在骨缝里。他没让人搀，径直走向场中那排新抬出的铁炮。十二具铳身并列摆开，乌黑炮管泛着冷光，菊纹刻在枪托上，一笔一划都由匠人亲手雕成。
朝鲜使团站在观礼席前，将军居中，披甲未卸，腰间太刀垂着红穗。他身后五名随员站得笔直，目光扫过铁炮，又落在雪斋身上，眼神里没什么笑意。雪斋走到第一排铳手身边，伸手按了按炮架底座，稳当。他抬头对射手点头：“准备。”
铳手三人一组，分前三排立定。第一排装弹，第二排压药，第三排持火绳待命。雪斋退后两步，左手扶拐，右手抬起，猛然挥下：“点火！”
“嗤——”火绳触药，硝烟腾起。第一排齐射，十二道火光同时喷出，震得场边旗帜哗啦作响。远处靶阵上的木人胸口开花，稻草四溅。未等烟散，第二排已上前一步，推枪入位，点火再射。第三排紧随其后，完成最后一轮。三段击毕，硝烟如灰幕横铺全场，久久不散。
雪斋缓步穿过烟雾，走到靶阵前，伸手拨倒一个木人。弹孔整齐，孔洞整齐，皆中胸腹。
雪斋回头道：“此物若配以恰当之法，可保将军无恙。”将军未作回应，只是侧头看向身旁的荷兰工匠。
那人，穿褐色短衫，沾着油污，正蹲在一门铁炮旁敲打炮管听音，见雪斋走近，嘴里嘀咕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真切。
雪斋走过去，抚过一具铳身：“但铜料不足，此批铁炮……”
将军终于开口：“今日三轮试射，无一炸膛，如何保证战场上也不会出现全军溃败的情况？”
雪斋答道：“那就再射一轮，我要看第三轮。”说完，只转身下达指令，让火铳手照前两轮的流程装填火药，将火药丸压进枪管，点燃火绳。此时，只有风卷过旗杆。雪斋目光扫过每一排等待点火的火铳手，等待指令。
现场，所有人原地待命。
雪斋拄拐快步走向炸裂的铁炮，左腿一沉，咬牙撑住，将歪倒的铳倒在泥地上。炮管断口扭曲发黑，裂痕蜿蜒如蛛网。
他蹲下身，指尖顺着裂口边缘抹过，触到一处凸起。他抠了抠，剥下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低声说：“提灯来。”
亲兵提着灯笼靠近，对着掌心的火光细看。
碎片颜色不均，不像纯铜。
雪斋戴上皮手套，接过工匠手中摊开在绒布上的碎片，用小锉刀轻轻刮削，凑近闻了闻，摇头：“掺了黄铜杂料，重熔。”
“会影响强度。”工匠指了指断口，“这里含锡过高，冷却时收缩不均，受热冲击易裂。这批炮门，怕是铸造时就有隐患。”
雪斋沉默，手中攥紧碎片。十一门铁炮安然无恙，静静矗立，仿佛刚才的炸响从未发生。可问题不在偶然，而在源头。
他才开口，声音冷得像铁：“此批铁炮，我会彻查原料来源与铸造记录。”
“个别记录。”将军语气不动。
“一发炸膛，足以令整队枪手崩溃。”雪斋未辩，只道，“我愿亲自带人拆解残炮，查明原因，同批次者，立即报废。”
“不必。”将军摘下护心镜，镜面上已有数道浅痕。那些痕迹，许久未擦。他忽然道：“你说金刚山铁矿上报朝廷。在此之前，封存所有未试之炮。”
雪斋点头。
“下次演示前，”将军目光锁定他，“这批炮，不会把命交给你。”
他说完，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门槛外。随员鱼贯而动，无人多言一句。只有那荷兰工匠迟疑片刻，收拾工具，将残片小心包好，放入箱中，默默跟上。
手中仍握着那块黄铜碎片。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演武场尽头。亲兵等着指令，要不要清理现场？他没动，也没下令。
孩童追逐的喊声从墙外传来，有人在烤鱼，香味飘过演武场。一只鸟停在裂开的炮管上，歪头看了眼黑洞般的断口，振翅飞走。
夜梦中那场大火，烧到了在火里爆膛的铁炮。醒来时汗湿后背，腿伤也跟着抽了一阵。可今早巡查一圈，田埂完好，鸟巢里已有山雀衔草筑窝，几个少年正蹲在边上记录出入次数。碎片就在手里，比昨夜更清晰。他慢慢松开手指，让碎屑滑入炮管断裂处的黑洞里。没人看见烬打着旋，盖住了痕迹。
“亲，还试吗？”
雪斋没说话。把剩下的十一门铁炮押回工坊。一寸一寸拆解，记录火药批次、铸造炉号、铜料来源。前面那炉铜……必须追到源头。
他又道：“通知工坊，即日起，所有火炮铸造，必须由双人监铸，一人执锤，一人听音；重铸时，一人测温，一人验料。”
亲兵应声去传令。雪斋仍立原地，拐杖插在土里，像一根桩。他望着山路弯折的方向，人已不见。可他知道，有些事，已在空中悬着——稍有差池，就会变成葬礼。
他回头。右手慢慢抚过腰间双刀的刀柄，“雪月”的冷意透过掌心。这刀陪他走过乱世山贼，挡过商路劫匪，也曾作为信物留下。他忽然觉得，这一战，未必来自战场。
工坊方向传来脚步声，工匠推着板车过来，准备运走残骸。雪斋侧身让开。车轮碾过炸裂的铁片，发出刺耳声响。胎印里混着一点泛红的铜屑。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地面。动作缓慢，像在聆听大地深处未尽的回响。
市集的声音依旧热闹，远处传来妇人骂孩子别往新刷的墙上抹泥。角楼传来换岗的梆子声，右手悬在刀尖，微微颤动，迟迟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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