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千代带着两个助手走过去。
她没说话,先给一个嘴角溃烂的老妇涂药膏。药是蜂蜜调黄芩,凉,涂上去舒服。老妇抖着手抓住她手腕,嘴里呜呜地说什么,听不清。
千代轻轻抽出手,继续给下一个治。她发现有个男人舌头肿了,便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舌下三点轻刺放血。血是黑的,流出后人才喘得过来。
就在她翻动老妇包袱取干净布条时,指尖碰到一张硬纸。
她抽出来一看,是张粮票。纸质粗糙,四边磨损,中间印着三日月纹——南部家的家徽。编号是“甲七·三九一”,墨迹有些晕,像是被雨淋过。
她捏着票看了两秒,起身走回营帐。
雪斋还在原地站着,左手垂在身侧,布条又渗出血来,一滴一滴落在门槛前的石板上,颜色发暗。
千代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把粮票递过去。
雪斋低头看。
看了很久。
风吹进来,帐帘晃了一下,烛火偏了,影子在他脸上跳了跳。他没接票,只问:“从哪来的?”
“老妇怀里,夹在旧经书里。”
“别人身上呢?”
“还没查。她不肯说怎么得的,一直念‘发粮……发粮’。”
雪斋闭了下眼。
三处粮仓烧了,百姓流离失所,而他们身上,竟揣着敌人家的粮票。
他把票接过来,手指摩挲着编号。甲七,是秋田道以北的配给区。那个地方,去年就被南部晴政弃守了。
“把人安置在西棚。”他说,“受伤的单独照看,别让他们再碰辣食。”
千代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雪斋说,“今晚加一次巡诊。别让病传开。”
她应了,走了。
雪斋独自站在帐中。外面人声渐歇,只有风刮过旗杆的声音。三股烟柱还在西边烧着,天色因此显得昏沉。他左手伤口开始发烫,整条手臂都有点麻。
但他没叫人。
他把粮票放在灯下,又从袖中取出那块烧焦的“政”字木片,并排摆着。一个来自敌营,一个来自废墟,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补给线断了,而敌人,早已埋好下一步棋。
他吹灭灯,坐在黑暗里。
远处,最后一口热粥的气味已经散尽。
第一个忍者回来时喘得厉害,跪下急切说道:“大人,西线粮仓没了!火是夜里起的,墙倒了半边,米袋全烧成炭,灰里有硫磺味和松脂混着油的腥气。守仓的六人,两人逃出,说听见外面有人喊‘德川家康讨伐叛逆’,接着就起火了。”雪斋刚要询问,第二个忍者紧接着赶到,补充道:“北隘口外的中转仓也遭殃了,昨夜三更后起火,火势从后门卷入,前门的人来不及搬粮就被烟呛倒,等救出来,只剩一筐半湿的糙米。我带人扒灰堆,找到一块未燃尽的布片,上面有滨松城巡卫队的标记。”这时,第三个忍者也匆匆赶来,他脸上沾着烟灰,声音沙哑:“大人,南仓也烧了。”说着,他拿出半截烧焦的木牌,原本挂在仓门口,写着“小野寺家征用·严禁擅启”,背面还有火燎过的痕迹,又在灰堆里翻出几枚钉头朝内的铜钉,显然是被人撬开仓门后钉上的。
雪斋没说话,只把手按在城墙砖上。砖面冰冷,裂了一道缝,像是被铁水烫过又冷缩出来的。
他转身往主营走,刀换了左手背,右肩松了一下。路上没人敢问,只有脚步声跟在后面。到了军议厅,他直接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三条补给线,每一条都指向那三个被焚的仓点。
“三天内,我们运进的粮草,七成存于这三处。”他说,“现在,全没了。”
厅里静下来。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他没看任何人,只对身边亲兵说:“取火令来。”
亲兵愣住。
“我说,取火令来。”
片刻后,一块铁牌递到他手里。正面刻“焚”字,背面是“令出如火,不得延烧山林”。这是早年定下的规矩——若敌军逼近,为防资敌,可焚毁沿途村落空屋,但必须控制火势,不许引燃山林,不许伤及百姓性命。
雪斋提笔,在令旁写下三行字:
“寅时三刻起火,只烧空屋,不留余烬;
驱民离村,不许惊扰;
犬马牛羊,尽数牵出。”
写完,他按下手印,把令交给等候的三名忍者。
“去吧。”
忍者接过令牌,低头退出。门关上那一刻,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马嘶。
雪斋没坐下。他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三条断掉的线,像盯着三条死蛇。
半个时辰后,第一缕黑烟从西边升起。接着是北边,再后来是南边。三股烟柱慢慢爬高,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笔直向上,像立在大地上的三根烧焦的柱子。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喊。只有风把烟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中午前,第一批饥民到了营门外。
起初是十几个人,背着包袱,牵着孩子。后来变成几十个,再后来是上百人。他们从被烧的村子里逃出来,听说城里还有粮,就一路走来。有人脚底磨破,走路一瘸一拐;有个老头抱着一只鸡,说是家里最后活物;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婴儿,嘴唇发白,一句话不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日本战国立志传:宫本雪斋请大家收藏:(m.x33yq.org)日本战国立志传:宫本雪斋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