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营外站成一片,没人闹,也没推门。只是站着,眼巴巴望着哨塔。
雪斋在营楼上看见了。他让厨房熬粥。
米是最后一批存粮,本打算留给伤兵和守城工匠。但现在,锅开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千代亲自去看了火候,说米够烂,能下肚。
雪斋让人端出十口大锅,摆在营门前五丈远的空地上。粥盛好,冒着热气,香味飘出去老远。
但他下令,在每锅粥里撒进大量辣椒粉。
亲兵迟疑:“这……吃了会疼。”
“就是要他们疼。”雪斋说,“疼了才会跑,不会硬闯。”
粥摆出去不到半盏茶工夫,饥民就围了上去。有人抢到一碗,顾不上烫嘴就喝。刚咽下一口,猛地呛住,咳得弯下腰,眼泪直流。另一个汉子咬牙又喝一口,结果整张脸涨红,扔了碗蹲在地上干呕。
孩子们哭起来。大人拉他们往后退,一边吐一边骂:“谁做的这毒粥!”
人群开始骚动,但没人往前冲。辣味太冲,喉咙像被火烧,谁也不敢再靠近锅边。
雪斋在楼上看着,直到最后一口粥凉透,没人再敢碰。
傍晚时分,千代带着两名学徒去收场。她穿的是旧裤裙,腰间插着六把手里剑,手里拎着药箱。她在几个嘴角溃烂的人面前蹲下,用棉布蘸药水轻轻擦。
有个老妇坐在石头上,满脸泪痕,嘴里全是泡。千代给她敷药时,手探进她怀中取汗巾,忽然停住。
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片。
她拿出来,展开。纸质粗糙,边缘磨损,但印章清晰——三日月纹,下面是编号“甲九七三”。
南部家的粮票。
这种票早就不流通了。十年前南部晴政还在位时,用来发军粮和劳役口粮。现在居然出现在一个逃难老妇身上。
千代收起票,起身往营楼走。
雪斋还在原地站着,左手垂着,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千代。
“找到了什么?”他问。
千代把粮票递过去。
他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印章和编号,又翻过来闻了闻——纸上有种陈年的霉味,还夹着一点艾草香,像是被人藏在柜底很久。
“从哪儿来的?”
“老妇怀里。她说是一个穿灰袍的男人给的,说‘拿着,能换饭吃’。”
雪斋把票放在桌上,没再说话。
外面天快黑了,三处焚村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焦黑的房架立在雪地里,像烧断的骨头。风一吹,灰烬打着旋飞起来,落在营门口那几口冷掉的粥锅上。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臂伤口。衣服下面,毒已入肉,皮肤发青,但还没肿。
“明天。”他说,“让所有炊事班清点存米。”
千代应了一声,没走。
“你也累了。”他说。
“你还站着。”她说。
他笑了笑,没坐。
桌上的粮票静静躺着,编号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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