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主政厅内室的烛火已熄。案上文书摊开,墨迹未干,昨夜写下的两条核查令还压在镇纸下。雪斋坐在原位,手指搭在《贞享历》封面,掌心微汗。他没动,只将左眉骨上的刀疤蹭了蹭桌角,像是试它是否还硬。
亲兵准时进来,双手捧着厚厚一叠函件簿册,放在案头右侧。文书官跟在后面,低头报:“六月以来经隐岐海峡南口之船只名录,已按令整理完毕。另,葡萄牙制图师所用显影醋液来源尚在查,预计午前可报。”
雪斋点头,翻开名录。一页页过,笔尖在纸上轻点,数到第七页时停住。三艘船名突兀地夹在商队之间:一艘叫“浪速丸”,一艘是“黑潮号”,第三艘干脆只写了“无名驳船”。登记簿上写着运的是铜料,来自肥前平户,目的地为博多港,通行印鉴却是朝仓家——那印章早在十年前就被烧了,如今连木雕都难寻一块完整的。
他抽出笔,在三艘船名旁画了个圈,又翻出冶炼工坊的月度消耗账。数字一对,眉头拧紧。过去三个月,军中铸炮、修钟、打钉所用铜量合计应为八千七百斤,但账面支出却只有五千四百斤,差额三千三百斤,去向不明。
“叫朝鲜工匠来。”他说。
不到一刻钟,工匠到了。五十上下,穿粗布短打,袖口沾着铜灰,手里还拎着个小陶罐。他行礼后站定,腰背微弯,像常年蹲炉前烤得直不起身。
雪斋把账本推过去:“你算。”
工匠打开陶罐,倒出几粒冷却的铜渣,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秤,仔细称重。他一边拨算珠一边低声念:“每百斤原矿入炉,炼出精铜约六十五斤,损耗三十五斤。若加铁砂混炼,成率更低……”算完,抬头,“大人,这账不对。少的三千多斤铜,至少需一万斤原矿入炉,但咱们工坊这三个月根本没进过这么多货。”
“所以,有人绕开工坊,私自运走了铜?”
“除非他们能在水上炼铜。”工匠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
雪斋没笑。他把三艘船的记录指给工匠看:“这些船报关运铜,但没入我方台账。你能看出铜料成色吗?”
工匠接过单据,眯眼细看批注栏里的“纯度九成”字样,摇头:“骗外行的。真有九成纯,熔时不会冒黑烟。我猜里面掺了低品铁砂,看着像铜,实则重而不精。”
“德川那边的矿,常用这法子。”
“那就对了。”工匠点头,“他们要的不是好铜,是要数量。越乱越好记。”
雪斋合上账本,沉默片刻,起身走向偏殿。工匠赶紧跟上。
偏殿里,葡萄牙商人被安置在角落一张矮凳上,两名士兵守门。他穿着紫纹和服,胖身子陷在椅子里,额上沁汗,手里攥着个铁错金算盘,指头不停拨弄,嘴里嘀咕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雪斋坐下,不说话,只把三份单据拍在桌上。商人瞄了一眼,脸色微变,立刻摆手:“合法!全部合法!我有备案!拉丁码编号都在!”
雪斋示意工匠。工匠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铜锭残片,放在桌上:“你说这是高纯铜?那你告诉我,这铁砂哪儿来的?”
商人低头看,喉结动了动:“杂质……难免。”
“肥前的矿,挖出来就带这种铁砂。”工匠冷笑,“你们卖给德川的‘铜’,一半是废石磨粉拌的。这手法,三年前在堺町就用烂了。”
商人张嘴想辩,雪斋抬手止住。他从案底抽出一张纸,是昨夜亲兵抄录的伪造印章比对图,与第685章查获的萝卜印残迹完全一致。
“这印,”雪斋指着,“是你的人盖的?还是德川自己刻的?”
商人额头汗更多了。他喘着气,终于低头:“……是德川家臣团托我办的。他们要买铜,但不能走明路。我收手续费,帮他们改单据,走野港。”
“买这么多铜,做什么?”
“造炮。”商人苦笑,“但他们不要好炮,只要能响就行。我看那图纸,炮膛都没镗平。”
雪斋盯着他,半晌才问:“他们什么时候提货?”
“下月初,博多港接货。十船,每船三百斤。”
“路线呢?”
“走五岛水道,避开关宁哨船。他们说……那里有暗礁,没人敢追。”
雪斋站起身,不再问。他走出偏殿,对守门士兵说:“看好他,别让他写字,也别让他见外人。”然后转身回内室,召来工坊总管,下令:“调十块最次的铜锭来,要表面完整,能过验矿。”
铜锭很快送来。雪斋亲手拆开其中一块,用刀撬出内部松散处。他从抽屉取出一小包黑色碎石——磁石粉末,细如沙砾。又命工匠取来铜浆模具,亲自指导如何将磁石按特定方位嵌入铜锭内部,再浇一层薄铜封口。
“要像天然矿脉。”他说,“外面看不出异样。”
工匠点头,带着铜锭回工坊。雪斋留下,在灯下画了一张简图:十块特供铜锭,随一支补税商队运往博多港,路线故意经由敌方密探常出没的渔村。他还写了一封假信,内容是工坊缺料,暂借军用铜应急,落款盖了小野寺家临时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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