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瞬间，雪斋袖中那片未完全熔尽的金印碎片——原本用布包着，藏于内袋——被风卷出，掠过他手背，直飞向船舷。
他伸手去挡，迟了半步。
铜片在空中翻了两圈，闪出一道暗黄光，随即坠入浪中，连水花都没溅起，就被涌浪吞没。
千代看见了，没说话。藤堂高虎回头看了一眼，也只是摇头：“老东西，总算走了。”
雪斋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没有俯身去捡的意思，也没有叹气。他知道，那枚金印早在熔炉里就死了，剩下的只是执念的残渣。如今连残渣也被海风带走，反倒干净。
他转身，对舵楼里的传令兵说：“通知火船队，提前点燃火油包，准备发射。”
传令兵跑下梯子。雪斋扶着栏杆，重新望向“镇海号”。距离已缩短至十五里，对方显然察觉了转向意图，开始调整航向，试图横拦前方。
“他们想卡位。”藤堂高虎说，“打定主意不让咱们走。”
“那就让他们知道，拦不住。”雪斋说，“告诉火船队，不必等命令，只要进入射程，立刻发火矢。目标：主帆与尾舵之间。”
命令传下。三艘小型火船从主舰后方驶出，呈品字形展开。每艘船头堆满浸油的棉布与硫磺粉，中间插着长竹竿，可远距离点火。水手们蹲在船尾，手持长桨，随时准备撤离。
海风再次转变，这次是偏北风，正好助火船加速。浪也不大，船行平稳。
“镇海号”开始鸣炮示警。第一发炮弹落在“海狼号”右前方三百步外，激起高高的水柱。第二发更近，打在左舷五十步处。
雪斋站在舵楼高处，纹丝不动。他看着火船队逐渐接近目标射程，手指轻轻敲击栏杆，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心跳。
千代从甲板走上来，站到他斜后方。“火船队已就位。”
“好。”雪斋点头，“让主舰再慢些，给他们腾出空间。”
藤堂高虎掏出酒壶，喝了一口，递给雪斋：“来一口？壮胆。”
雪斋瞥他一眼：“你每次喝酒都说壮胆，结果冲锋时总躲在最后。”
“那叫战术性后置！”藤堂辩解，“再说，我可是为救你才撞进敌阵的，记得吗？在九州那次？”
“记得。你撞的是自家船尾。”
两人说话间，最前方的火船已进入弓弩射程。一声梆子响，十支火矢腾空而起，拖着黑烟，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落在“镇海号”尾部甲板上。
油布遇风即燃，火势迅速蔓延。守在尾舵的几名明军慌忙扑救，有人跳入水中避火。第二轮火矢紧随而至，直接命中主帆下方的缆绳区。火舌顺着麻绳往上爬，眼看就要引燃主帆。
“镇海号”立刻转舵避火，整个船身剧烈倾斜，原本拦截的阵型被打乱。主舰速度骤减，火船趁机绕至侧后，又投掷两包燃烧油桶，砸在船腰处，火光冲天。
雪斋这才下令：“火船撤回。主舰全速前进，绕开他们，继续北上。”
命令执行迅速。火船队调头返航，主舰借风提速，帆面鼓胀如腹，破浪前行。不到一炷香时间，已将“镇海号”甩在十里之外。
藤堂高虎靠在舵楼边，望着远处那团浓烟，笑道：“烧得好。明年这时候，他们还得修。”
雪斋没接话。他取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温茶，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下一角扔进嘴里。咀嚼缓慢，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
千代走过来，递上一块湿布：“脸上沾了灰。”
他接过，擦了擦眉骨刀疤附近，随手将布丢入海中。
“接下来怎么办？”藤堂问，“还去隐岐海峡南口？”
“去。”雪斋说，“既然他们派船来拦，说明那里有东西值得藏。”
“要是再碰上呢？”
“那就再烧一次。”雪斋望着前方海面，“火不够，就加硫磺；船不够，就造新的。他们拦得住一次，拦不住十次。”
藤堂咧嘴：“你还真是半点亏都不吃。”
“我不是不吃亏。”雪斋说，“我是记得哪次吃了亏，下次就得让他们加倍吐出来。”
海风又起，这次是稳定的西北风，推着“海狼号”向前疾行。云层渐厚，天光转暗，但航向未变。星盘被他重新握紧，贴在掌心，像一枚不会说话的指南针。
千代退回舱侧，靠墙站立，双手垂下，苦无归袋。她望着海平面，眼神未动，但肩膀稍稍放松。这一仗，没流血，没死人，却达成了目的。这才是她最熟悉的作战方式——不逞勇，不硬拼，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结果。
藤堂高虎坐到舵楼台阶上，打开酒壶，这次没喝，只是摩挲着壶身的刻字。他抬头看了看雪斋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海浪，忽然说：“你说，咱们这一路，到底是在找什么？”
雪斋站在船首，没回头。他的灰蓝直垂在风中猎猎作响，左眉骨的刀疤被夕阳映出一道浅影。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是找什么。是在告诉别人——我们还在走。”
风更大了。主舰劈开海浪，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笔直向前，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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