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推着“海狼号”破浪前行，船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白痕。雪斋站在船首，掌心贴着那块铜制星盘，指腹摩挲着新刻的星座纹路。藤堂高虎坐在舵楼台阶上，酒壶搁在膝头，目光懒散地扫过海面。
突然，他眉头一皱，伸手抓起罗盘。针尖原本稳稳指向北方，此刻却剧烈震颤起来，来回摆动如受惊的蛇。
“不对劲。”藤堂低声道，把罗盘翻来覆去检查一遍，“没进水，也没撞坏。”
雪斋走过去，接过罗盘看了两眼，又蹲下身敲了敲甲板。“不是器械问题。”他说，“是底下有东西。”
“海底？”藤堂抬头，“你是说……磁铁矿？”
雪斋没答话，只朝传令兵抬了下手。片刻后，几名水手撬开主舱前段的盖板，露出一个暗格。里面蜷缩着五名朝鲜俘虏，双手反绑，嘴被布条封住。他们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显然是多日未好好进食。
雪斋冲其中一人点头：“带路的人是你吧？”
那人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呜咽声。雪斋示意解开他嘴上的布。
“李舜臣将军命我等绘制明军布防图……”俘虏喘着气开口，声音嘶哑，“炮位七处，巡船每两个时辰换班一次，东南角礁石区可潜行……”
他正要继续说，忽然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空中。“李舜臣将军有令——”话音未落，一支羽箭从远处浓雾中射出，精准贯穿其咽喉。
血线飞溅，染红了身边另一名俘虏的脸。那人猛地往后缩，身子撞上舱壁。
雪斋立刻起身，大步走向船舷。藤堂也跳了起来，酒壶滑落在地都顾不上捡。
“有人在外围盯着。”雪斋眯眼望向雾中，“弓力够强，距离至少八百步。”
藤堂啐了一口：“哪来的船能藏这么远还一箭毙命？”
话音刚落，了望台上的水手扬声喊道：“前方浓雾中有大舰影！三桅，挂旗！”
众人抬头。只见雾气深处缓缓驶出一艘艨艟巨舰，船体漆黑如墨，帆未全张，却行速极稳。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头高杆上飘动的一面旗帜——赤底黑纹，绘着狰狞夜叉，獠牙外露，一手执锁链，一手举锤。
“那是……伊达家的夜叉旗？”藤堂瞪大眼，“政宗的东西怎么会在德川水师手里？”
雪斋没说话。他知道这面旗三年前由伊达政宗亲手赠予盟友，象征誓约不毁。如今出现在敌舰之上，要么是结盟已成，要么是劫夺而来。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巨舰并未靠近，只是停在雾边，像一头蛰伏的兽。
这时，敌舰了望斗中又有弓手搭箭，瞄准方向正是“海狼号”甲板。
一道银光闪过，三枚细小镖刃破空而至，齐齐击落那张将张未张的弓。弓手闷哼一声，栽下高台。
雪斋回头。千代已立于左舷，右手仍悬在腰间镖袋旁，脸上无表情。
“清掉了。”她说。
雪斋点头，随即转身走向船尾。他解下腰间星盘，手指在边缘一扣，弹开背面暗槽。一块指甲大小的铜片掉落掌心——这是当初熔铸金印时残留的磁性碎片，一直藏在此处。
他俯身，将碎片抛入海中。
铜片落水即沉，旋即被一股暗流卷动，竟朝着西北方疾速漂移而去。
“跟着它走。”雪斋下令。
传令兵立刻奔向各岗位。舵手扳动舵柄，主帆调整角度，桨组重新编队。火船队紧随其后，保持警戒阵型。
藤堂望着那片渐行渐远的水域，喃喃道：“就这么扔了？好歹是你花了半个月才刻完的星图。”
“图是死的。”雪斋说，“人得活。”
“可这碎片能带我们去哪儿？万一进浅滩呢？”
“磁矿只在特定岩层出现。”雪斋盯着水面，“它不会乱走，只会顺着地下脉络移动。只要它还在动，就说明前方是深水道。”
藤堂半信半疑，但也没再争。他弯腰捡起酒壶，拍了拍灰，拧开盖喝了一口。味道有点涩，大概是海水湿气渗进了壶缝。
“你说刚才那俘虏，真是被外面一箭射死的？”他忽然问。
雪斋摇头：“箭是从上方来的，角度偏陡。如果是敌舰射出，得仰角六十度以上，不可能这么准。而且风向不对，羽箭早该偏了。”
“你的意思是……船上有人接应？”
“或者更糟。”雪斋看着甲板上那摊未干的血迹，“对方知道他会说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说。”
藤堂打了个寒战。他环顾四周，甲板上的水手各自忙碌，没人多看这边一眼。可这一刻，他觉得每个人都像是陌生人。
巨舰依旧停在原地，夜叉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雾气没有散开的意思，反而越聚越厚，把那艘黑船裹得严严实实，只余轮廓隐约可见。
“他们不追？”藤堂问。
“不需要。”雪斋说，“他们只要让我们看见就够了。”
“什么意思？”
“他们在告诉我们：你知道的，我们也知道；你走的路，我们也能拦。哪怕你换了方向，换了方法，换了工具——”他顿了顿，看向西北方海面，“只要你还在这片海上，就逃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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