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静得反常,六百步外的敌舰像块锈铁停在浪尖上。雪斋仍立在“海狼号”船首高台,左手指节抵着刀柄,右手指缝夹着半截烧焦的旗语布条——那是千代前夜传讯用的。风从西南来,吹得他灰蓝直垂下摆贴住大腿,腰间双刀一轻一重,唐刀未出鞘,“雪月”刀柄磨得发亮。
他刚想抬眼再看敌舰,忽听左舷“轰”一声闷响。
青铜兽首张开嘴,绿火喷出三丈远,点着了己方战船主桅帆布。火舌卷着黑烟往上爬,噼啪作响。水手们惊叫着提桶泼水,可那火不灭,反而越烧越旺,像是油浸透的草席。
“砍索!”雪斋吼了一声。
两名桨手冲上左舷,挥斧劈断主桅拉索。帆布裹着火焰坠入海中,砸起大片水花。火还在水面漂着烧,绿莹莹一片,像浮了一层鬼磷。
船身猛地一晃。
“底舱进水!”舵手回头大喊,声音发抖,“左后龙骨处破了个洞!”
雪斋跃下高台,踩过甲板裂缝奔向船尾。他掀开舱盖,探头往里看。海水正从底部一道细缝涌进来,水流急得冒泡。他伸手摸那缝隙边缘——切口平滑,是工具凿的,不是礁石撞的。
“有人凿船。”他低声说。
就在这时,腰间传来一阵灼热。
他低头,看见德川金印碎片卡在直垂内衬里,正烫得发红。他一把扯出来,铜片边缘已微微变形,表面浮着一层水汽。他忽然想起什么,翻身扑到破缝旁,把铜片塞进水流最猛的位置。
水势顿了一下。
那铜片竟真挡住了部分海水,只余细流从边角渗入。他喘了口气,额头汗珠滚进眼角,刺得生疼。
“药囊!”他猛地抬头,“千代的药囊在哪?”
一名水手指着船舷角落:“刚才炸开了,烧起来了!”
只见那只青布药囊挂在横梁钩子上,此刻正自燃着,火苗蹿得不高,却持续不断,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助燃。雪斋冲过去,一脚踢翻药囊,踩灭明火。翻开残布,发现底部沾着些黑色粉末,闻起来有股硫磺混着鱼腥的味道。
“船底孔洞、药囊自燃……”他蹲在地上,手指捻着粉末,“鬼火油。”
去年在桧山城见过这玩意。南部晴政用来守城,点着后能烧穿铁甲,遇水不灭,还能顺着木纹钻进去。当时他躲在粮仓暗道,亲眼看着一整排守军被绿火烧成骨架。
现在这火出现在己方船上,还配上凿孔——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望向对面龟甲船。那艘巨舰仍停在原地,船首兽口还冒着残烟。甲板上人影稀疏,指挥台站着个披铠的身影,轮廓分明,手持长剑指向这边。
李舜臣。
雪斋认得那姿势。三年前露梁海战,这人就是站在船头,用同一把剑劈开五岛水军的旗舰帆索。
“宫本雪斋!”声音穿过海风传来,低沉却不容忽视,“交出星盘,许你等全尸!”
雪斋没动。
他知道那星盘有多重要——铜制星盘是葡萄牙人留下的导航器,刻着北辰与二十八宿位置,能算潮汐、辨航向。没了它,舰队在隐岐海峡南口就得迷航。
可他也知道,李舜臣要的不是星盘。
是要他低头。
要他认输。
要他在火海前跪下求饶。
他慢慢解下腰间小皮袋,掏出星盘。铜壳冰凉,指针微颤。他抬头看了看天。新星还在,悬在东南天际,亮度未减。据《贞享历》记载,将星离位,兵动不远。可眼前这颗,轨迹偏了七度,不该出现在这个月份。
他握紧星盘,突然用力一掷。
星盘飞向空中,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铜壳反光刺眼,恰好遮住新星位置。那一瞬,天地仿佛静了。
“以战国之名,”他站在倾斜的甲板上,左肩衣襟已被火油烧穿,露出底下焦黑皮肤,“起誓破阵!”
声音不高,却穿透风浪,落在每个水手耳中。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他。有人手里还攥着拖把,有人肩上扛着沙袋,全都盯着那个瘦削身影。
他没再说别的。
只是抽出“雪月”刀,插进甲板裂缝旁,刀身震颤,发出嗡鸣。
水手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一个老桨手默默走向堵漏箱,搬出桐油麻絮。另一个爬上桅杆,检查剩余帆布是否还能用。舵手调整航向,让船尾避开浅滩。没人问接下来怎么办,也没人提投降。
他们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立誓。
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不退。
海面那层绿火渐渐熄了,只剩油渍漂浮。敌舰那边没动静,李舜臣的身影仍站在高台,望着这边。
雪斋低头看脚下。铜片还在缝隙里卡着,虽已发黑变形,但水流明显缓了。他弯腰捡起一块碎木板,蹲下,在上面写了四个字:堵漏优先。递给路过的文书兵。
文书兵点头,转身往舱底跑。
他又抬头看龟甲船。李舜臣没走,也没下令再攻。两人隔着海面对视,谁都没动。
这时,一阵咸风吹过,把他额前乱发掀了起来。左眉骨那道刀疤暴露在光下,泛着白。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伸手抹了把脸,才发现嘴角不知何时裂了口,血干了,结成硬痂。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低声骂了句:“真晦气。”
远处,一只海鸥掠过水面,翅膀拍打声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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