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白,海面浮着一层薄雾。敌舰残骸还在冒烟,火势被压了下去,黑木断桩似的桅杆耷拉着,主旗落水后没人去捞。雪斋站在“海狼号”甲板前端,左手那条染血的布条已经干透,贴在腕骨上像块旧皮。他没换药,也没包扎,右手轻搭在“雪月”刀柄上,目光钉在对面那艘刚升帆的小舰上。
那不是新船,是早年停泊在侧港的备用指挥舰,平底宽身,适合近海调头。此刻李舜臣就立在船头,深青战袍下摆被风吹得贴住小腿,铁鳞甲扣得严实,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没下令撤退,也没打旗语,只是站着,像在等什么人看过来。
雪斋没动。他知道对方在等自己先出招,要么炮击,要么逼近。可这艘备用舰吃水浅,转向快,硬冲未必能拦住。正想着,千代从右舷爬上来,裤裙湿到膝盖,发梢滴水,左耳三个银环晃着光。
“船底有东西。”她说,声音不大,刚好够雪斋听见,“一道刻痕,横切龙骨第三接缝处,深三分,斜四十五度——是你当年在姬路城屋顶留下的记号。”
雪斋眉梢一跳。他记得那晚,风大,瓦片滑脚,他和几个参谋蹲在屋脊上用炭笔画阵型,争论如何切断敌舰动力。最后他拔刀,在屋梁上划了一道,说:“就像这样,断其筋脉,船自己会散。”那时不过是演算推演,没想到真有人把这法子刻到了船上。
“确定是同一把刀的角度?”他问。
千代点头:“刃口切入方向一致,收刀时有微小回拖,是你惯用的‘雪返’起手式残留。”
雪斋沉默片刻,转身对身后传令兵说:“取我小艇,两桨,不挂旗。”
传令兵愣了一下:“大人要亲自过去?”
“不用全队。”他说,“带两个人,顺浪靠近,别惊动他们。”
小艇放下水时,浪不大,但有暗涌。雪斋坐船尾,手里攥着“雪月”刀鞘,眼睛盯着那艘备用舰的底部。离得近了,能看见船壳上有几处修补痕迹,漆色新旧不一。他在心里默数位置,直到船行至舰体中段偏左三尺处停下。
他抽出“雪月”,刀身冷青,映着海水波光。然后俯身,将刀尖对准那道刻痕缝隙,猛力插入。刀进得顺畅,像是早已认得这条路。他手腕发力,借着一波涌浪抬升的时机,猛然震刀——不是砍,也不是撬,而是连续小幅抖动,像蚂蚁啃木,一点一点松动接口。
船身微颤。一次,两次。第三次震动后,千代忽然伸手按住船帮:“渗水了。”
果然,那道刻痕周围开始冒细泡,海水顺着裂缝往里钻。雪斋没停,继续震刀,节奏不变。他知道这种老船最怕结构共振,一处松,整条龙骨都会受影响。只要再持续半刻钟,接榫处的桐油灰就会彻底脱落,到时候不用炮击,船自己会裂开。
可就在这时,海面突然起了异样。
波纹乱了,不是风搅的,是从底下翻上来的动静。先是左侧水面鼓起,接着右侧也浮起点点黑影。雪斋抽回刀,眯眼看去——一具尸体冒头,面朝天,穿着赤备铠甲,胸口无伤,嘴角溢血。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越来越多。
三百具。
整整齐齐漂在海面上,全是南部家制式的红色铠甲,头盔歪斜,有的还挂着半截断绳。他们不是战死,更像是被集体沉海后又被洋流托起。尸身僵硬,眼眶凹陷,嘴唇发紫,显然是溺毙多日。
千代低声道:“这不是我们的人。”
雪斋摇头:“也不是朝鲜军。”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片海域底下早有死局,只是现在才浮上来。或许是昨晚炮火震动海底,或许是潮汐变化带动了沉尸区。但这景象落在敌舰眼里,就成了天谴。
果然,备用舰上传来一阵骚动。甲板上的士兵纷纷后退,有人甚至扔掉了长矛。李舜臣站在原地没动,但肩膀绷紧了,手按上了腰间短刀。他转头对身边副官说了句什么,立刻有工匠模样的人蹲到船底听声,另有人提桶往下灌石灰水,试图封堵渗漏。
雪斋收回目光,低声吩咐划桨手:“退五十步,停桨待命。”
小艇缓缓后撤,回到“海狼号”侧舷。他攀上绳梯,站定,没急着说话。左右将士都望着他,等一句命令。有人握紧了火铳,有人检查炮位引信,气氛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这时,李舜臣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穿透风浪,字字清晰:
“你的间谍比我的龟甲船还慢。”
甲板上一片寂静。这话听着是嘲讽,实则是虚张声势——他明知雪斋已识破船底暗记,还敢这么说,无非是想稳住己方军心,让人觉得他早有准备,一切尽在掌握。
雪斋没笑,也没怒。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是寻常的宽永通宝,边角磨得圆润。他摊在掌心,吹了口气,然后合拢双手摇了几下,往前一撒,铜钱落在甲板上,叮当滚动。
他低头看去。一枚正面朝上,一枚背面,一枚立着卡在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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