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气，照在“海狼号”主甲板上。雪斋站在炮台前，左手仍缠着那条染血的红布，右手握紧星盘，指节发白。刚才火矢射穿紫色阵羽织的一幕没有带来任何快意，反而让空气更沉了。敌舰七艘，主舰居中，帆影清晰，正缓缓压来。他盯着对方指挥舰高耸的桅杆，声音低而稳：“三轮齐射，打它主桅下三分之一处。”
炮组应声就位。第一发炮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轰然撞上敌舰桅杆基部。木屑飞溅，黑烟腾起，但桅杆只是晃了晃。第二发紧随其后，落点几乎重合，可弹道在最后几尺微微一偏，擦着铁甲滑开，坠入海中。
“风没变。”雪斋眯眼，“角度也没动。”
第三发炮弹点火升空。这一次他亲自盯着弹道，目光追着那团黑影直到落地——仍是同一区域，可命中瞬间，炮弹像是被什么推了一把，向东偏出三尺，砸进护舷板。
“不是风。”他说。
藤堂高虎从右舷跑过来，裤裙沾满油泥，脸上汗还没干。“炮口校过了，没问题。可这三发都偏，像有人在天上拿棍子拨弄。”
雪斋没答话，转身对身边水手说：“取铜片来。”
片刻后，一块手掌大的铜片被绑上试射弹。点火，发射。弹体飞出，轨迹笔直，落地时正中目标区域，毫无偏移。
“是磁石。”雪斋把星盘举到眼前，铜壳边缘映着晨光，“敌舰桅杆里藏了大块磁铁，专吸铁质炮弹。我们用的炮弹含铁，飞到半途就被拽歪。”
藤堂啐了一口：“还真有人想得出这种阴招。”
“南部家盯我久了。”雪斋冷笑，“他知道我爱打桅杆断其指挥，早备了这手。”
他低头看星盘，背面刻痕依旧，“六国星阵，依血启钥”八个字已不再新鲜。可此刻他忽然想到黑田官兵卫临终前的话：“打仗不是砍人头，是算人心。”现在敌人算准了他的习惯，先设陷阱，再等他一头撞进去。
不能再按常理打了。
“找静点。”他说。
“啥？”
“每年有一刻钟，天地磁力平衡，所有偏转消失。那时炮弹飞得最直。”雪斋抬头看天，“大角星偏南十五度，就是那个位置。”
“你算得出是哪一刻？”藤堂瞪眼。
“我能。”雪斋把星盘翻过来，“用这个测时辰。”
藤堂盯着那铜盘看了两息，突然伸手，“拆下来。”
“你说啥？”
“听我的！”藤堂一把夺过星盘，抽出短刀撬开背面铜环，咔的一声卸下整圈刻度盘。他跳上主炮旋转轴，将铜环嵌进齿轮缝隙，用力砸实。“铜不导磁，隔一层，炮身就不受干扰。再用你的刻度当基准，调方位！”
雪斋愣了半秒，随即点头：“好主意。”
两人合力推动炮身。主炮沉重，每转一寸都吱呀作响。藤堂蹲在侧边，眼睛贴着铜环刻线，嘴里报数：“还差两分……再往左一点……对，停！”
炮口正对大角星偏南十五度的空域。
“等。”雪斋盯着天空，“等星位对齐。”
时间一点点过去。海面平静，敌舰未动，仿佛也在等待。左侧了望台传来轻响，是水手换岗的声音。右侧火药桶被重新加固，绳索绷紧。整个甲板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帆布的扑簌声。
忽然，雪斋抬手：“到了。”
藤堂立刻抓起火把，点燃引信。
炮弹出膛的瞬间，空气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没有偏移，没有晃动，那枚铁弹笔直飞出，穿过晨光，撞上敌舰指挥舱前的第一层铁甲。轰！铁皮炸裂，碎片四溅。炮弹未停，继续穿透第二层、第三层，最终在舱内爆炸。火光从舷窗喷出，浓烟滚滚，敌舰主旗哗啦一声坠落，卡在半空，摇晃几下，终于跌入海中。
“打中了！”右舷观测位的明军炮手猛地站起，望筒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他满脸震惊，声音发抖：“那星盘……那是黑田大人的东西！他当年在姬路城说过，星盘不只是导航，还能校炮……可没人信！”
他张着嘴，看着雪斋，像是看见死人复活。
雪斋没看他。他盯着敌舰，见指挥舱火势蔓延，却没有沉没迹象。桅杆虽损，但残骸仍悬在半空，被几根缆绳吊着，像一根不肯倒下的骨头。
还不够。
他抽出“雪月”刀，刀身在晨光下泛出冷青色。他几步跃上炮台，站定，双手握刀，高举过头。然后纵身一跃，刀锋劈下，正中悬垂的桅杆残骸根部。
咔嚓！
断裂的巨木轰然坠海，激起巨大浪花。海水拍上甲板，湿了众人的鞋面。
雪斋立于炮台高处，刀尖垂地，面向敌舰方向，吼出一句话，声音穿透风浪：
“告诉他，宫本雪斋还活着！”
这一声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甲板上的水手停下动作，有人攥紧了绳索，有人悄悄挺直了背。鼓手拿起鼓槌，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节奏渐起。战鼓声由弱变强，像心跳，像潮水，像某种不可阻挡的东西正在逼近。
藤堂高虎还蹲在主炮旁，检查星盘嵌合情况。他额上全是汗，手沾着油泥，却咧嘴笑了。他抬头看雪斋，喊了一句：“下一炮打哪儿？”
雪斋没回头。他盯着敌舰，见火势未熄，舱门有黑影跑动，显然是有人还在组织灭火。主舰虽伤，但阵型未乱，其余六艘战舰正缓缓调整位置。
他还站在那里，影子投在甲板上，直直指向敌舰方向。
明军炮手仍站在右舷，双手微微发抖，望筒滚在脚边。他望着那艘燃烧的指挥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海风从东南吹来，带着焦味和咸腥。远处最后一缕狼烟缓缓消散，晨光爬上敌舰残破的船舷。一块烧焦的布条挂在断裂的桅杆断口上，轻轻晃荡，看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
雪斋左手的布条松了一截，血渗出来，顺着腕部流到小臂。他没去管。
右手的“雪月”刀还插在炮台边缘，刀身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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