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需要相信。
只要信了,手就不抖,眼就不花,炮就能打得准。
千代蹲下身,捡起一块炮弹碎片。断口参差,非炸裂所致,确是撞击强震而分。“你早算到了?”她低声问。
“只算到一半。”雪斋重新系好铠甲,将《心经》掩住,“另一半,靠他们自己信出来。”
就在这时,敌舰方向传来一声惊叫。
声音尖锐,穿透风浪,竟被了望哨听得真切:“那是……鬼神之痕?!”
甲板一静。
哨兵复述:“敌将指着统帅背后,喊什么鬼神之痕……看样子吓坏了。”
千代抬头,目光落在雪斋肩胛处。那里有一道旧疤,长约五寸,呈扭曲带状,是早年忍术训练时被毒蛇咬伤后留下的溃烂痕迹,后经药石调理愈合,却始终未能消尽。
此刻晨光初透,恰好斜照其上,疤痕边缘泛出淡淡暗红,宛如烙印。
雪斋没回头,也不遮掩。他缓缓拉平衣角,系紧最后一道扣绳。
“那一刀,”他说,声音不大,却让四周亲卫都听见了,“是1570年江户比武时,佐佐木小次郎的居合斩。我没躲开,因为身后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顿了顿:“能活下来,不是因神,是因我还想救人。”
甲板无人言语。
水手们望着他们的统帅,看着他瘦削却笔直的背影,看着他左眉骨的刀疤,看着他肩后的旧痕,忽然觉得那不是伤,是标记——是活下来的证明。
敌舰那边,鼓声乱了。
原本整齐的节奏出现断档,像是击鼓者心神动摇。炮击暂停,连旗语也迟迟未动。
“他们在犹豫。”千代轻声道。
“那就让他们再看清楚点。”雪斋抬手,摘下“雪月”刀,轻轻插回鞘中。动作从容,如日常归刀。
然后他站上高台,双手撑在栏杆上,直面东南方雾影中的敌舰。
阳光此时完全跃出海面,照在他身上。灰蓝直垂泛出微光,铠甲映出冷色,而那件绣满《心经》的内衫,在解开的领口处露出一角,墨字如鳞。
他不动,不语,只站着。
像一座山。
敌舰上,那声“鬼神之痕”的呼喊再未响起。
千代蹲在主桅残基旁,手里仍握着染有经文墨迹的药囊,目光扫视海面,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波攻击。她的影子被朝阳拉长,投在甲板裂缝上,正好盖住昨夜残留的一道血痕。
雪斋站在船首,右手按在刀柄,左手轻抚包铁板边缘。他的指尖触到一处裂纹,铁皮翘起,木芯外露。
他知道,下一波炮弹会更大,更密。
他也知道,该还击了。
他张了口,声音沉稳,即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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