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海狼号”的甲板上,铁皮包覆的左舷还冒着余热,硝烟被风推着往西走。雪斋站在船首,目光锁住远处那支正在撤退的舰队。帆角歪斜,桨手划得急却不齐,鼓点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慌乱中敲错了节拍。他没动,只将左手轻轻搭在刀柄上,指节因昨夜炮击后的僵硬而微微发紧。
“不是有序撤。”他低声说。
藤堂高虎从右舷走来,裤裙上的箭孔还在滴水,手里攥着那袋毒米,脸上的笑早就收了。“他们怕了。”他说,“火药库炸了,补给沉了,现在连尸首都浮出来吓人,谁还敢打?”
雪斋没接话。他盯着敌舰主桅的方向——那里本该挂着明军旗,可刚才一阵风掀开浓雾时,他瞥见一角暗红,像是德川忍者用的信号布。
“传令各舰,升帆。”他终于开口,“三角阵型,缓进。保持两百步间距。”
藤堂咧嘴:“等的就是这句!憋了整夜,总算能追上去踹他们一脚!”
命令很快传下。水手们爬上桅杆解缆,帆布哗啦展开,战鼓重新响起,节奏沉稳,不急不躁。三艘前锋舰率先移动,呈品字形压向敌方退路。海面波纹渐起,阳光照在浮动的残木上,映出斑驳光影。
敌军的撤退越来越乱。一艘侧翼战船甚至撞上了友舰,两人在甲板上对骂起来,声音远远飘来。雪斋眯眼看着,忽然抬手一指:“看旗语台。”
藤堂举起望筒。只见敌舰指挥舱旁,一名传令兵正举起红色令旗,动作却僵硬得像木偶拉线。
“不对劲。”藤堂放下望筒,“那姿势……不像明军水师的手法。”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海狼号”信号台。旗杆应声断裂,染血的令旗飘落甲板。
藤堂一个箭步冲过去捡起,翻开旗语本——纸页上竟是一排排朝鲜文字,记录的正是方才那道“全速撤离”的指令。
他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出声:“哈哈哈!老子打了二十年海仗,头回见明军用朝鲜话发令!”他把本子举高,朝周围水手晃了晃,“你们听听,这是哪门子规矩?朝廷派兵来援,反倒用敌国语言调兵遣将?”
甲板上一片哗然。有老水手凑近看了看,摇头:“这词儿是济州岛那边渔夫用的土话,战场上谁认得?”
雪斋蹲下身,指尖抚过纸页边缘。墨迹新鲜,但笔顺生涩,像是临时抄写。更关键的是,末尾盖了个印章——三瓣梅花纹,那是德川家安插在朝鲜细作之间传递密信时用的暗记。
“不是明军下令。”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让四周安静下来,“是有人冒充指挥系统,在替他们‘安排’撤退。”
藤堂脸色一沉:“所以……他们是被逼着跑的?”
“对。”雪斋望向敌舰方向,“火药库炸了是真,士气崩了也是真。但怎么退、往哪退,早被人写好了剧本。”
正说着,敌舰旗语台再次举起令旗,依旧是那个僵硬的动作。这次打出的是“分散突围”。
藤堂啐了一口:“又是假令!再让他们瞎指挥下去,咱们的包围圈都给他们自己拆了!”
雪斋刚要下令压制,忽听得“嗖”的一声轻响。
一支细如发丝的银镖自侧后方飞来,快得不见轨迹,正中敌舰传令兵咽喉。那人身体一震,手中令旗掉落,整个人翻过栏杆,扑通坠入海中。
全场静默。
藤堂抬头看向远处一艘不起眼的巡逻艇,隐约可见一道身影立于船尾,短发贴额,腰间六影微闪。
“千代……”他喃喃,“还真是她甩的镖。”
雪斋没回头,只低声道:“谢了。”
他知道,这一镖不只是杀人,更是警告——别让傀儡再开口。
他转身面向全军,拔出“雪月”刀,刀锋朝天。
“砍主桅绳索。”他下令。
亲卫立刻行动。斧头落下,粗缆断裂,“海狼号”主帆急速偏转,整艘战舰如蝶展翼,猛然调头。两翼战舰同步响应,迅速包抄,形成双翼合围之势。
“蝴蝶阵。”藤堂咧嘴笑了,“《六国军形考》里写的‘蝶翼双合’,你是打算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撤退?”
雪斋没答,只盯着敌舰反应。
果然,对方陷入混乱。几艘战船试图跟上原定路线,却被己方友舰挡住去路;另有两艘慌忙转向,直接撞上暗礁,船底破裂,开始下沉。
“点信号烟。”雪斋下令。
七具烟筒同时点燃,按北斗七星方位分布于各舰。青灰色烟柱笔直升起,在晴空中格外醒目——这是围歼完成的宣告,也是震慑残敌的号角。
一艘敌舰试图强行突围,刚驶出五十步,就被左右两舰交叉炮火击中船舷,火势迅速蔓延。另一艘干脆降旗,水手纷纷跳海逃生。最后一艘主舰孤零零停在中央,甲板上已无人指挥,只剩一面半焦的旗帜在风中无力摆动。
海面渐渐平静,唯有燃烧的木料噼啪作响,黑烟卷着灰烬升空。漂浮的残骸间,还能看见几具未及逃出的尸体。
藤堂坐到右舷炮位旁,扯下破裤裙的一角,随手绑住大腿外侧擦伤。他手里仍握着那本染血的旗语本,一边翻一边笑:“你说这些德川忍者也真是,想搅局就搅局,何必学人写朝鲜话?写得比庙里小和尚抄经还难看。”
雪斋立于船首,手扶刀柄,目光越过火海,落在远处那艘缓缓下沉的敌舰残骸上。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火铳、弹药、文书、俘虏……所有东西都还在船上,等着被清点、被查验、被利用。
他抬起右手,指向残骸区域。
“准备登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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