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动作一顿。
齿轮断裂面呈放射状裂纹,每一道都从中心向外延伸。而星盘投下的光影,竟与这些裂纹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连角度、间距,全都一致。
他屏住呼吸,慢慢转动星盘。光影移动,裂纹也随之“点亮”,仿佛星辰运行的轨迹被刻进了金属之中。
这不是巧合。
他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记录册,翻到前几日画的星图。对比之下,震惊更甚:尾张客星近日运行路径,与齿轮内部七组副齿轮的联动轨迹,完全吻合。
“这车不只是机关。”他喃喃道,“它是星仪。”
千代也看出异样,靠近一步:“你是说……它能算星象?”
“不,是反过来。”雪斋手指划过裂纹,“有人用星象设计了齿轮结构。每一圈转动,都在模拟天体运行。”
他忽然想起什么。1570年江户比武后,他曾听佐佐木小次郎提过一句:“真正的大匠,造物以天为准,非人力可破。”当时只当是武者狂言,如今看来……
“哗啦!”一声响打断思绪。
藤堂高虎从远处奔来,裤裙沾满沙土,脸上却带着少见的激动。他冲到残车前,一眼看到星盘与齿轮重合的光影,整个人僵住。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黑田军师说的‘天工开物’!”
雪斋抬头看他。
“你忘了?”藤堂喘着气,“1574年姬路城屋顶,黑田拿着沙盘跟你讲守城,说将来会有‘以星为枢,以机为臂’的神器,能让凡人窥见天道运转。他还说,这种东西一旦出现,必带血而来。”
他指着那具尸体:“这个人,就是送信的。”
雪斋沉默。他低头看着齿轮上的裂纹,又看向星盘。光影依旧重叠,清晰无比。
原来如此。
这辆车不是武器,也不是诱杀装置。它是信使,是时间的载体。它把1582年的零件、黑田的笔记、南蛮的文字、星象的轨迹,全都压缩进一组铜齿轮里,一路滚到他面前。
而那个死去的技师,不过是传递钥匙的人。
海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远处,敌舰轮廓仍在,鼓声未起,战场静得诡异。
雪斋慢慢合上星盘,将那块刻字齿轮塞进怀里。机油沾在手指上,黏腻发黑。他没擦。
千代站回原位,右手仍按在药囊上,目光扫视四周沙地,警惕未减。
藤堂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雪斋抬手止住。
“别出声。”他说。
他蹲下身,用刀尖轻轻拨开更多碎屑。在主轴底部,他又发现一处隐蔽刻痕——极小的一个符号,像是一把算盘与刀剑交叉的图案。
他认得这个标记。
茶屋四次郎在账本暗页里用过同样的符号,代表“不可告之路”。那是1578年堺町商人聚会上,老头喝醉后拍着他肩膀说的秘密:“有些买卖,做了不能认,认了就得死。”
现在,这标记出现在指南车上。
雪斋缓缓站起身,把刀插回鞘中。他望着海面,没有下令,也没有移动脚步。
他的影子落在沙地上,很长,直指着那片尚未燃起战火的海域。
怀里的齿轮贴着胸口,还有些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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