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味扫过“海狼号”后甲板,三百具火药尸浮在远处水面,随波起伏。雪斋站在临时搭起的审讯帐篷前,左手按着刀柄,右手指节轻轻敲了下“雪月”的鞘口。他没看那些尸体,也没回头望藤堂发出的警戒旗语,只对守在帐门口的两名亲卫说:“带人进来。”
帐篷是用防水油布 hastily 搭成的,四角钉入铁桩,地面铺了一层细沙,踩上去无声。里面点着一盏小豆油灯,火光昏黄,照出中央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三份抄录好的纸张。千代坐在桌侧,药囊搁在膝上,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针尖沾着刚调好的试粉。
明军火器匠被押了进来。他穿着破损的蓝布短打,袖口烧焦,右臂有擦伤,走路时左腿微瘸。进帐后不跪,也不抬头,只站在灯影边缘,像根插进土里的木桩。
雪斋绕到主位坐下,不动声色打量他。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眉骨高,鼻梁断过,说话时嘴角会不自觉抽动一下——老伤,不是新创。他身上没有武器,但腰带上有个暗扣,位置正好能藏小型机关。
“你叫什么?”雪斋问。
“李大锤。”那人嗓音沙哑,“辽东铁场出身,专做火铳与火药。”
“会写字?”
“识得几个字,算得清斤两。”
雪斋从桌上取过一份抄本,推过去。“写你的配方。”
李大锤接过笔,在纸上写下:硝石六斤十二两、硫磺一斤八两、木炭三斤六两。又补了一句:硝须经赤岩滤法提纯,炭取松枝阴干九日。
千代盯着那行字,银针微微一颤。她没说话,蘸了点药粉,轻轻扫过纸面。药粉落在“赤岩滤法”四个字上,立刻泛出淡紫色。
她抬眼看向雪斋,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雪斋仍不动声色,只问:“这法子哪来的?”
“祖传。”李大锤答得干脆,“我爹教的。”
“你爹是南部家的人?”
“我不知道什么南部家。”他摇头,“我是明军匠户,三年前被征调来朝鲜。”
雪斋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右手抽出“雪月”,刀背贴着他脖颈往上一挑,衣领裂开,露出内里一道暗金反光。
是条细链。
链坠垂下,纹样清晰:三瓣桐叶托着一轮弯月——德川家康早年赐予三河旧部的信物,仅限亲信佩戴。佐久间盛政有一条,茶屋四次郎见过,黑田官兵卫认得,现在这条,出现在一个自称辽东匠人的脖子上。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爆火的声音。
雪斋压低声音:“你是家康的私生子?”
李大锤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那笑从嘴角抽动开始,一路扯到眼角,最后变成一阵嘶哑的大笑。他笑得肩膀发抖,眼泪都快出来。
“私生子?”他喘着气,“哈哈哈……你们日本人就爱认爹!我姓李,生在辽东,长在铁场,跟那个矮胖子连面都没见过!这链子?是他派人送来的!任务完成,就能换五百两白银,回乡买地娶媳妇!”
他说得激动,右手猛地滑向腰间。
“咔。”
一声轻响。
火铳藏在绑腿里,枪口朝上,三枚毒针瞬间射出,直取雪斋咽喉。
千代反应更快。她甩手抛出药囊,麻布浸过特制药油,半空中散开一层灰雾。毒针撞进囊中,像飞蛾扑网,全数黏住。
“朝香教我的‘雾锁囊’。”她冷冷地说,顺手将药囊收回,动作利落。
雪斋没等她再说第二句,挥刀就是一削。
“雪月”刀锋掠过李大锤右臂关节,骨肉分离,血喷三尺。火铳落地,还冒着淡淡青烟。
亲卫冲进来将人按倒,铁链缠上脚踝,拖向底舱囚室。李大锤一路没喊痛,只剩呵呵笑声,断断续续飘在甲板上。
“你们……以为……拿到的是火药配方?”他一边被拖一边说,“其实……那是……炸城的引信……比例……改过的……点火后……三刻钟才爆……你们船上……有人已经……看过那张纸了……哈哈……”
话没说完,舱门砰地关上。
帐篷里只剩下雪斋和千代。
雪斋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血,又看向桌上三份抄本。他没碰,只对千代说:“烧了。”
千代点头,取出火折子,逐一点燃。纸页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落入铁盆。
“他刚才说,有人看过配方。”千代低声提醒。
“我知道。”雪斋盯着舱门方向,“所以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底舱。今晚值守名单重排,非我亲令,不准换岗。”
“要不要查是谁接触过副本?”
“不用。”雪斋摇头,“他是在诈。真要安了引信,不会说得这么明白。这种人,死前总想拉几个垫背的。”
千代没再问,只把银针收进药囊,又检查了一遍麻布上的毒针是否全部回收。一枚不少。
雪斋转身走出帐篷,迎面夜风扑来,吹得他背上伤口一阵刺痛。他没伸手去按,只是立定,望向海面。
三百具火药尸还在漂着,随浪轻轻晃动。铁链接口闪着冷光,像是谁在水下撒了一把碎钉。
他没下令打捞,也没召见其他将领。站了片刻,抬起左手,指向底舱方向。
“封锁消息。”他说,“今夜发生的事,不准外传。违者,斩。”
千代站在他左后方三步处,药囊半损,手中紧握备用毒镖,目光紧盯舱门方向,防备二次袭击。身体未动,呼吸平稳,一级警戒状态未解。
远处,海面泛起微澜,似有暗影游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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