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褪成淡金色,海风卷着焦木与盐腥掠过甲板。沙台上的影子彻底消散,七道烟柱的残根在沙地排成北斗之形,边缘微微发黑。
雪斋的手还搭在藤堂肩上,力道未撤,指节却已不再绷紧。他缓缓收手,灰蓝直垂的袖口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是十五年前在京都药铺搬药材时被铁架划的。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海狼号”舷梯。木板因昨夜火攻余温尚存,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藤堂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星盘木匣,快步跟上。千代没动,等两人身影完全登上主舰,她才提起裤裙下摆,三步并作两步跃上甲板,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药囊上,目光扫过四周水兵。
雪斋立于船首,面朝东方。天边一颗星尚未隐去,悬在海平线上,清冷而固执。他盯着那点微光,许久不动。藤堂站在他右后半步,双手捧出星盘木匣,打开油布盖子,露出内里新嵌的铜环与磁针。磁针微微颤动,最终稳稳指向北方。
“昨夜我拆了指南车剩下的齿轮,按黑田军师留下的图样重调了配重。”藤堂声音低,但清晰,“磁针所指,正合《六国军形考》里说的‘北辰不动,众星绕行’。”
雪斋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磁针基座。铜质温润,无裂痕。他顺着刻度环看去,外圈新增一圈细纹,间距均等,像是昨夜不曾存在。
“不是改出来的。”他说,“是找回来的。”
藤堂一怔。
“潮水有律,星位有常。”雪斋直起身,“你只是把被人藏起来的道理,重新摆正了。”
千代此时走到左舷栏边,忽然抬手。她没说话,只将手掌平伸出去,掌心对海。片刻后,她低声开口:“右舷三点方向,背鳍破水,成列北游。”
雪斋转身,大步走到右侧。藤堂紧随其后,星盘抱在胸前。远处海面波光粼粼,起初看不出异样,但细看之下,确有数道黑影贴着水面疾行,背鳍划开浪线,整齐如刀裁。
“鲨群。”藤堂眯眼,“这季节不该往北。”
“暖流提前了。”千代走近,“我在甲贺学追踪时,教头说过,鲨不迷途,因知水势深浅、温度变化。它们走的,是海底最稳的路。”
一名水兵跑来报告,说底舱火药已清点完毕,三十七桶赤岩粉掺料全部封存。雪斋点头,目不转睛盯着鲨群方向。那支队伍越来越近,领头的巨鲨背鳍高出水面近尺,游速不减。
“它们要去的地方,就是我们该走的路。”他说。
藤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下。他低头看星盘,磁针稳如磐石,正对鲨群前进方位。巧合?还是自然本就一体?
雪斋突然拔出“雪月”。
刀光一闪,惊起几只盘旋的海鸟。他高举长刀,刃面朝天,映着晨光。全舰水兵停下手中活计,纷纷抬头。
“鲨不迷途,因知海势!”他声音不高,却传遍甲板,“我亦当如是!”
话音落,他用力将刀掷向空中。
“雪月”翻滚着上升,在最高点微微停顿,随即下坠。刀锋笔直插入甲板缝隙,竟未偏移分毫。刀柄微颤,指向鲨群迁徙的方向。
全场肃然。
藤堂看着那柄刀,忽然笑了。他合上星盘木匣,轻轻放在“雪月”刀鞘旁。铜针所指,与刀柄同向。
千代走到船首另一侧,解下腰间雾锁囊,检查封口是否严密。她没再说话,但右手离开了药囊,改为扶住刀柄。这是她从甲贺以来,第一次在非战斗状态下放松戒备。
雪斋望着远方,神情平静。他知道,返航不是结束。奥州还有荒田待垦,百姓缺粮,城池需修。但他也明白,此刻不能回头讲这些。士兵们打了太久的仗,他们需要一个看得见的终点——比如这颗未落的星,比如这群北游的鲨,比如这把插在甲板上的刀。
一艘哨船靠拢,水兵报告说东南方海面平静,无敌舰踪迹。另一艘送来干粮补给箱,箱子用桐油纸封好,上面盖着小野寺家朱印。藤堂查验后点头,命人搬入仓中。
就在此时,左前方海雾渐开。
先是桅杆顶端浮现,接着是船身轮廓。一艘战船自雾中驶出,速度不快,未挂旗号。但它桅顶悬着一件圆形铜器,在阳光下反光如镜。
雪斋眯眼。
那不是装饰。
是星盘。
第二艘出现,第三艘……接二连三,整支舰队自雾带后方列队而出。三百艘,不多不少,皆为改装轻舰,原属德川水军编制。每艘桅顶都挂着熔铸而成的铜制星盘,大小一致,黄铜材质,正是德川家康授予亲信将领的金印所用之铜。
“他们把金印发熔了。”藤堂喃喃,“做成星盘……是降书?是效忠?”
“是选择。”雪斋说。
那些战船没有靠近,而是在两里外排开阵型,形成拱卫之势。无鼓声,无旗语,只有铜星盘在阳光下静静反光,像一片浮在海上的星空。
风起了。
自北方吹来,带着陆地的气息——草木、泥土、炊烟。风掠过甲板,吹动雪斋的衣摆,也带来一声缥缈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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