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将铁炮结构图卷起,夹在腋下走出居所时,晨光熹微,天色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贴着工坊屋顶飘,几只麻雀在屋檐跳动,啄食昨夜洒落的米粒。他脚步没停,直奔校场东侧的新造炮台。三段式铁炮架已按图纸组装完毕,六根炮管分三层排列,呈阶梯状斜指天空,底下是可旋转的木制基座,轮轴上抹了新牛油,转起来顺滑无声。
工匠们早候在旁,主匠老田站在最前,双手交叠于腹前,腰背挺得笔直。他身后六人各守一门炮,手里攥着火绳,神情紧绷。藤堂高虎坐在观礼台角落的矮凳上,脚边笼子里的鹦鹉“小信长”正歪头打量炮架,忽然叫了一声:“开炮!开炮!”引得几个年轻工匠笑出声来。
“别吵。”雪斋把图纸交给副官收好,走到测试线前站定,“第一轮,试连射。”
老田挥手,第一排炮手点火。轰——三门铁炮几乎同时喷出白烟,远处靶桩应声炸裂,碎木四溅。围观士兵齐声喝彩。第二轮紧接而至,第二层炮管发射,弹丸命中稍远些的土堆,尘土冲天。第三轮预备时,老田亲自上前检查火门,确认无误后点头。
第三排炮管点燃。
轰!轰!
第三发刚响到一半,中间那门炮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爆鸣,炮管从连接处崩裂,铁片横飞,火星溅到旁边草堆上冒起黑烟。一名炮手被气浪掀翻,手臂擦破流血,但未昏厥,自己爬了起来。其余人僵在原地,没人敢动。
雪斋快步上前,蹲下查看残骸。断裂口不规则,边缘发黑,明显是内部先炸。他伸手探入未损毁的炮管内壁,指尖触到细颗粒状物,捻了捻,凑近鼻端一嗅——硫磺味刺鼻。再仔细看连接螺纹处,发现一道极细的环形刻痕,深浅一致,非铸造模具所能形成。
“封现场。”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窃语,“参与铸造的工匠,全部列队。”
众人依令行动。七门炮中仅试射三门,剩余四门尚未启用。雪斋命人将未试之炮逐一拆解,逐段检查内壁。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三根炮管内壁有同样刻痕,位置均在第三道螺纹,深度约半厘,恰好削弱承压能力;残留物化验亦确认含南部领特有的矿渣成分——那种硫磺杂质只产自九户川上游的废弃矿洞。
“原料统一配送?”雪斋问。
“是。”老田低头,“皆由工坊统一分配,我亲手过秤。”
“那你来解释,这刻痕怎么来的?”
老田摇头:“绝无可能。钻孔、打磨、套丝皆为同一工序,若有划伤,当时便能察觉。”
雪斋不答,转身走向那三根问题炮管,用指甲轻刮刻痕边缘,剥下一小块氧化铁屑,放在掌心。“不是外力刮伤。”他说,“是有人在钻孔完成后,单独用特制刀具,在固定位置绕行三圈,刻意削薄内壁。手法熟练,一次成型。”
人群安静下来。
“谁负责最后精修?”
一个年轻工匠举手:“是我……但我只做抛光,没动刀具。”
雪斋看向老田:“你带徒几年了?”
“八年。”
“那你该知道,一把钻头若被人偷偷改过角度,转速再稳,也会留下异常痕迹。”他把铁屑递给随行文书,“记下:第三螺纹处环刻,工具为左斜刃窄头刮刀,使用者惯用右手,施力均匀,训练有素。”
老田脸色变了。
雪斋又问:“半月前,可有人私下找你喝酒?”
老田嘴唇微动,未语。
“是个穿灰褐外褂的商人模样,自称来做军械采购,送你一坛越后清酒,还说‘第三道螺纹多磨半刻,导气更畅’——有没有?”
老田猛然抬头,眼中惊疑。
“有。”他低声承认,“我以为他是懂行的买家……没想到……”
“你没想。”雪斋打断,“你只是照做了。现在告诉我,他还说了什么?见了哪些人?”
老田回忆片刻:“只说若成事,月底还有酬金,经由慈恩寺香火钱转交。我没答应,也没拒绝……酒喝了一半,剩的倒进了灶膛。”
雪斋挥手,护卫上前将老田暂押。其余工匠原地待命,不得离场。
日头升至中天,校场地面晒得发烫。士兵用水桶浇湿一片空地,用于冷却待检炮管。就在此时,一名身穿粗布裤裙的女子从工坊后巷走来,脸上蒙着薄纱,只露双眼。她未通报姓名,径直走到堆放的炮管前,手中托一块乌黑磁石,约巴掌大,边缘磨得光滑。
她俯身,将磁石沿炮管外壁缓缓滑过。
到第三根时,磁石微微一滞。
她停下,示意身旁助手标记此管。接着继续检测,七门炮走完一遍,共标出四门存疑。她割开其中一门的木质支架,在夹层里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正是混入的劣质硫磺。
“刻痕处金属疲劳,氧化后产生微粒,吸附于此。”她说,声音平静,“每门炮都查,还能找出更多。”
雪斋点头。他知道她是何人,也知道她为何不出面明言。此刻无需名字,只需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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