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荀攸关于此战将士伤亡、敌军覆灭的详细战损汇报之后，刘度神色沉凝，缓缓点了点头。
他心中清楚，城中百姓的死伤状况才是此战最让人痛心的部分，于是抬手轻轻示意，让荀攸继续往下细说。
得了刘度的明确示意，荀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悲凉心绪，原本平稳的语调骤然变得沉重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沉痛，继续对着主位沉声禀报。
“至于百姓……去年未遭兵祸之前，长安城内登记在册的百姓，总共两万户左右，如今城内死伤惨重，仅存不到万户……”
简简单单一句禀报，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彻底击穿了殿内最后的平静。
原本尚且沉稳端坐的刘度，在听闻这组民生数据的瞬间，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滔天怒火与无尽悲怆。
胸中郁结轰然爆发，手臂骤然抬起，狠狠一掌重重拍在身前的实木桌案之上。
轰然一声炸响骤然在肃穆的大殿之中炸开，清脆暴烈的巨响震得满堂文武心头一颤。
坚硬厚实的实木桌案根本无法承受这等恐怖巨力，瞬间应声炸裂，整块桌案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散落满地。
这骇人至极的恐怖力道，毫无保留的展露在众人眼前。
让殿中所有人真切见识到，刘度那一身足以稳压吕布、冠绝天下的绝世勇力，究竟强横到了何等离谱的地步。
此刻的刘度，满心皆是怒火与痛心。
入城之前，他心中早已预估过西凉乱军的残暴，也知晓城破之后必有屠戮。
心中原本以为，西凉残军穷途末路之下肆意泄愤，残害的百姓顶多数千人，这般数目已然足够惨烈，足以令人愤慨。
可荀攸道出的真实数据，远远超出了他最坏的预估，狠狠击碎了他心中仅存的侥幸。
整整万户百姓死伤，这绝非寥寥数千之数，按照大汉户籍常态推算，这意味着长安城内至少两万以上的无辜百姓，惨死在了这场兵祸之中。
要知道如今虽是汉末乱世初期，天下纷争初起、诸侯割据。
可连年天灾频发、颗粒无收、战火绵延，早已让大汉总人口断崖式锐减。
较之鼎盛年间早已缩水数倍，每一户百姓、每一条人命，都显得弥足珍贵。
依照大汉官方户籍律法统计标准，寻常一户最低标准为一夫一妻两口人，老少中青综合折算。
长安战前两万户在册百姓，整城常住人口约莫五十万上下。
这般人口规模，坐拥关中沃土、西都地利，在当下大汉总人口仅仅三五千万的乱世格局之中，已经算得上是极为繁盛的大城，人口体量极为可观。
可董卓盘踞数年、城破大乱一遭，繁华西都人口直接锐减过半，如今残存百姓已不足万户，城中剩余人口仅仅只剩二十万左右。
一场城破之乱，便让数十万苍生殒命流离，这般惨烈的人口折损，赤裸裸印证了乱世兵戈对底层百姓的极致迫害，残酷到令人发指。
刘度怔怔看着满地碎木，胸腔之中五味杂陈，心中无比清楚，这些冰冷枯燥的户籍数字背后，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统计数据。
入城之后街巷狼藉、尸横遍野、老弱无存的惨烈画面，依旧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那些倒伏街边的尸骸、残破的民居、荒芜的市井、孩童的残躯、老者的枯骨，都是这组数据最真实的写。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逝去的人命，一个个破碎覆灭的家庭。
触景生情，刘度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现代记忆之中。
他曾经翻阅史料，熟知三国乱世的最终结局，汉末群雄逐鹿、连年征伐、百年战乱。
最终三家归晋一统天下之时，天下总人口已然凋零殆尽，堪堪只剩千万之数，甚至一度不足千万。
从前翻阅史书，他只当是冰冷文字、久远过往，心中尚且半信半疑。
可亲身穿越汉末、亲历乱世纷争，亲眼见证西凉军的残暴屠戮、百姓的流离惨死，他彻底明白，乱世人口锐减的根源，从来不止是两军交锋的战场厮杀。
诸侯割据、乱军屠城、兵匪劫掠、战火焚城，再加上更为残酷黑暗的乱世乱象，诸如曹操麾下军士以人为粮的滔天恶行，才是苍生覆灭的真正元凶。
若是穿越之前，听闻同类相食、以人为粮的惨剧，他定然会觉得荒诞离谱、难以置信，认为是史书夸张杜撰。
如今亲身身处这个礼崩乐坏、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亲眼见过无数百姓饱受天灾战乱之苦。
饿到皮包骨头、瘦骨嶙峋、易子而食的绝境模样，他早已彻底相信，这世间最黑暗的惨剧，皆为真实。
连年天灾肆虐、田地绝收、粮产断绝，天下粮草稀缺、米价飞天，百姓无粮可食、军队无粮可征。
也正是这般绝境困境，才让三国演义中的曹操，为求战事胜利、维持大军存续，不惜放任麾下军士行同类相食的滔天恶行，打破世间伦理底线。
刘度心中了然，即便曹操手握先进完善的军屯制度，可在连年灾荒、天下无粮的乱世大环境之下。
仅凭屯田产出，根本无法支撑数十万大军的常年粮草消耗，根本不足以维系大军征战所需，最终只能行此下策，造就无数人间惨剧。
一念至此，刘度眼底戾气凝霜、面色骤然一凛，沉肃的目光扫过殿中文武，语气沉稳而凝重，当众开口询问：
“按照我朝历法，对于这些百姓会如何安置？”
话音落定，整座大殿依旧死寂沉沉，无人敢轻易出声。
满堂文武皆是默然垂首，人人心中都清楚，大汉立朝数百年，虽有完整的流民抚恤、灾后安置律法。
可历经桓灵二帝昏庸乱政、朝纲崩坏、州郡割据之后，整套安民制度早已名存实亡。
地方官吏贪腐成风、敷衍了事，每逢兵灾天灾，朝廷下发的抚恤钱粮大多层层克扣，真正能够落到百姓手中的寥寥无几，所谓律法安置，早已沦为一纸空文。
寻常城池遭遇战乱之后，幸存流民大多只能自谋生路，要么流落山野、颠沛流离，要么依附豪强、沦为佃仆，极少能得到官府真正的帮扶与救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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