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之涯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殿下来了。
声音苍老而平和,像山间流淌的溪水,不急不缓,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吴怀瑾在他对面的青石凳上坐下。
戌影跪在他身后半步,右手按在刀柄上,冰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姜之涯,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能感知不到对方的灵力波动,正是感知不到,才最可怕。
姜云鹤奉上两盏清茶,茶汤碧绿,散着极淡的灵气。
随即躬身退到院门处,垂手而立。
姜之涯依旧没有看吴怀瑾。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右手轻轻一抖,青竹钓竿的竿梢微微一颤,悬着的那枚铜钱在棋盘上方画了一个极小的弧。
殿下可会下棋?
吴怀瑾看着棋盘。
黑子占优,白子困守一角,却有一着极隐晦的翻盘之机,白棋在右下角留了一手断,极深,极隐蔽,黑棋若贸然收官,便会被这一断撕开整条大龙。
略懂。
略懂就好。
姜之涯的声音依旧平和。
懂一点,便知深浅。
懂太多,反而不知。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枯瘦的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右下角。
正是那一手断的位置。
落子的瞬间,他指节的青筋极轻地动了一下。
同时,他故意将另一枚白子碰落在棋盘上,滚到了吴怀瑾的脚边。
这是一个小小的试探。
吴怀瑾没有弯腰。
他仿佛没有看见那枚滚落的白子,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姜之涯的眉峰极快地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二十年前,寒渊城就是这一手断,断了吴霜的后路。
落子的瞬间,吴怀瑾感知到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不是从姜之涯体内散出的,是从那枚白子上。
白子落定的刹那,整张棋盘的格局骤然一变。
黑棋那条看似不可撼动的大龙,被这一断生生撕开了一道细密的裂隙。
不是灵力强横,是落子的位置精准到了极致。
就像那只盘角羊,平时低头吃草,与世无争,可一旦犄角顶出,便是致命一击。
姜之涯收回手,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竹钓竿,竿梢的铜钱在棋盘上方微微晃动。
老朽在这锁北关,下了几百年的棋。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和不同的人下。
和边军的将领下,和往来的行商下,和道门的故交下。
他顿了顿。
深褐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是灰烬底下压了太久的余温,被风掠过时,短暂地燃起了一簇火苗。
可下得最痛快的,是和裕亲王。
目光依旧凝在棋盘上,仿佛能透过黑白子看到北方的风雪,看到镇北关那座屹立了百年的帅帐。
那时候,他是主帅,老朽是副帅。
他坐镇镇北关,老朽守着锁北关。
一前一后,一正一副。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活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表情,像怀念,像感慨,又像风雪里飘来的一缕极淡的药香。
我们棋逢敌手。
他棋风刚猛,落子如攻城,每一步都带着火。
老朽棋风阴柔,落子如布阵,每一步都藏着水。
水火不相容,可水火也能相济。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棋盘上那局残局。
这局棋,便是当年我和他下的最后一局。
下到中盘,北原兽人叩关。
他披甲上马,老朽留守锁北关。
他说,等打退了兽人,回来把这局下完。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
可竿梢的铜钱,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回来。
院子里陷入沉寂。
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和蚕丝绷紧时发出的极轻的嗡鸣。
吴怀瑾没有说话。
姜之涯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那簇微弱的火苗已经熄了,重新归于古井般的平静。
那是老朽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他说完,枯瘦的手指在青竹钓竿上停了一瞬。
竿梢的铜钱微微一晃,蚕丝发出极细的嗡鸣,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那枚悬在半空的铜钱,没有鱼钩,却沉得能坠入水底。
吴怀瑾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温润的灵气顺着经脉散开,驱散了北境的风寒。
他放下茶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润。
齐太公与裕王爷的情谊,怀瑾在京中时,便听王爷提过。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
王爷说,齐太公是他生平仅见的弈棋高手。
还说,若论守城之稳,北境无人能出齐太公之右。
姜云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抬眼快速扫了吴怀瑾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姜之涯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极轻,极快,转瞬即逝。
他真这么说?
声音依旧平和。
可那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了一分。
真这么说。
吴怀瑾的声音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恭顺。
王爷还说,当年他重伤归京,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北境。
可他知道有齐太公在锁北关,便觉得北境的天,塌不了。
姜之涯没有说话。
他握着青竹钓竿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竿梢的铜钱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蚕丝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良久。
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像风雪里飘来的药香。
裕王爷,是个好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好人,在北境待不久。
风雪太大,好人总想着替别人挡风。
挡着挡着,自己就冻死了。
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棋盘,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殿下此去寒渊城,也是去替别人挡风的?
吴怀瑾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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