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崇烈背对着楼梯口站着。
他没有穿玄铁重甲,依旧是一身暗红锦袍。
呼啸的北风从了望口灌进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锦袍紧紧裹着他魁梧如山的身形,玄铁腰封勒出紧实的腰线,肩背的肌肉轮廓隔着衣料清晰可见,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内侧。
那里别着一支磨得发亮的旧金钗,钗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霜花。
二十年前,它曾簪在吴霜的发间;这二十年,它贴着他的心口。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殿下起得早。”
声音依旧洪亮,带着边将特有的粗犷,却带着一丝病态的亢奋,像饿了太久的狼终于嗅到了血腥味,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颤抖,迫不及待地等着撕咬。
吴怀瑾走上箭楼顶层。
狐裘围领的银狐毛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之所以选在这个今日上箭楼,是因为今日本就是吴霜的忌日。
二十年前的今天,吴霜死在兽人手中,也正是从那一天起,姜崇烈从一个守城的边将,变成了一个用天魔气息“净化”兽人的疯子。
而一个人在最爱的人忌日当天,总是比平时更容易说出平日里不会说的话。
“威北侯更早。”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
姜崇烈哈哈大笑,转过身来。
他的暗金色眸子里,没有半分笑意。
那笑声在空旷的箭楼里来回激荡,震得满墙的兽耳沙沙作响,像千万只亡魂同时苏醒。
那团烧了一百年的野火,在晨光中烧得极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雪来临前的雪原。
“末将守城一百年,习惯了。每天寅时起来,先到箭楼上站半个时辰。看看北原,看看那些畜生在干什么。”
他说“畜生”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不是一个边将谈论敌人时的冷酷,是一个猎人在欣赏自己布下的陷阱,是一个疯子在看自己豢养的猎物。
他抬起粗壮的手指,指向了望口外。
吴怀瑾走到了望口前,视野骤然开阔。
无边无际的永冻雪原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天地一色,白得刺目,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在了这里。
雪原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和狰狞的冰脊,像一头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身上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无数的尸骨和亡魂。
更远处,雪原的尽头,一道灰黑色的山脉横亘在天际线上。
那是北原深处的玄冰山脉,极寒灵脉的核心所在,也是兽人王庭的所在地。
“殿下看见了吗?”
姜崇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些沟壑,不是风吹出来的,是兽人用爪子和牙齿挖出来的。几百年来,它们从北原深处往南挖,一寸一寸,一年一年,从未停歇。每挖近一里,就在沟壑尽头用冻土和兽骨筑一座地堡,驻扎一队最精锐的兽兵。等阵地稳固了,再继续往前挖。它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末将刚守寒渊城的时候,最近的一条沟壑离城墙还有五十里。现在,只剩二十里了。”
吴怀瑾的目光,落在最近的那条沟壑上。
它像一条黑色的巨蛇,从北原深处蜿蜒而来,蛇头正对着寒渊城的北门。
沟壑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低矮的灰白色隆起,那是兽人的地堡,用冻土、兽骨和人族的尸骨混合筑成的。
“它们在等。”
姜崇烈的声音压低了些。
“百年前十大圣倾巢南下,裕亲王就是那一战重伤,而我母亲和兄长也战死!”
他说到“母亲和兄长”的时候,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尖锐的颤音。
但下一瞬,他又恢复了那种病态的平静。
“十大圣虽然退了,可它们也摸清了十城大阵的底。大阵的运转需要地脉灵枢支撑,地脉灵枢的核心在十座城的阵眼底下。它们只要攻破任何一座城的阵眼,整座大阵就会从那一点开始崩塌。”
他顿了一瞬。
“寒渊城是十城阵眼的最北端。最深,也最要命。它们一直在挖,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寒渊城的阵眼松动,等十大圣再次集结,等北原下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那时候,它们会从二十里外的沟壑里涌出来,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殿下,这就是寒渊城。不是人待的地方。是人和兽人,比谁先死的地方。”
“末将等了它们二十年。”
“二十年。”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极重,一字一顿,像是在咀嚼什么美味至极的东西。
吴怀瑾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箭楼下方。
城墙内侧,靠近墙根的位置,有一片被玄铁栅栏围起来的区域。
栅栏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淡金色的光芒在铁栏上缓缓流转,能镇压兽人的残魂。
栅栏内是一片寸草不生的黑色土地,地面被反复翻开又填埋,隆起一个又一个低矮的土包。
每一个土包下面,都埋着一具兽人的尸体。
“那是埋兽人的地方。”
姜崇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看那片区域,目光依旧落在北原。
“末将守城一百年,杀掉的兽人,尸首都埋在那里。每一具兽人的尸体埋下去之前,末将会让人割下它的左耳,用盐腌了,挂在箭楼的墙上。”
他抬手指了指箭楼内侧的墙壁。
吴怀瑾转过头,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整面墙壁上,钉着一排排整齐的木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箭楼顶端。
每一层木架上,都密密麻麻挂满了干涸的兽耳,豹族的尖耳,兔族的长耳……层层叠叠,数以万计。
每一只耳朵都被盐渍得干瘪发黑,可兽人血脉里残留的极寒灵力,让它们在百年之后依旧不腐不烂。
北风一吹,无数兽耳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
兽耳墙的最顶端,单独挂着一把断了枪头的长枪。
枪杆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用刀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姜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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