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30日,星期六,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多云转晴。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氤氲着一股粽叶的清香。
王梅从塑料袋里掏出用红绳捆着的粽子,粽叶还带着昨夜煮过的余温,她分给前后桌的同学,每人一个。
金丽把一把彩纸叠的星星撒在杨红星桌上,说是“端午节的财运”。
杨红星笑着拢成一堆,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发”字。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晓晓已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了。
她今天没有看书,正低头摆弄桌上的什么东西。
早晨的阳光从北窗斜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铺开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六只千纸鹤从大到小一字排开。
最大那只大约有半个手掌大,最小的只有拇指盖大小。
最小那只的翅膀上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个“会”字,笔画细得像用针尖蘸着墨水写上去的。
我放下书包,侧过身看着晓晓问道:“端午节礼物?”
“嗯。”晓晓没有抬头,用手指调整了一下最小那只的朝向,轻声解释道,“六只。会考六门。”
“每一只都有字?”我又追问了一句。
“会考每考完一科,你拆一只。”晓晓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语气认真,“按顺序拆,从大到小。”
“写了什么?”我伸手想去碰最小那只的翅膀。
晓晓的指尖却先一步按住了它的翅膀,动作很轻但很确定:“现在不许拆。考完再看。”
我收回手,目光落在那排千纸鹤上。
晨光从北窗斜照进来,落在最小那只的翅膀上。
那个“会”字在光里泛着蓝黑色的光泽,像一枚还没落笔的句号。
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是你妈从郑州寄来的信裁的?”
晓晓的手指在最大那只千纸鹤的翅膀上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才收回去,回答道:“嗯。她上个月寄来的,写了两页纸,全是店里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信纸背面是空白的,我就裁了。”
她没说更多,但我看见最大那只千纸鹤的翅膀上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
王强从第二排探过半个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排千纸鹤,咧嘴笑着问:“晓晓姐,你这手艺可以啊!卖不卖?五毛钱一只,我全包了。”
晓晓看都没看王强,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不卖。”
“那端午节有没有粽子吃?”王强不死心,又往前凑了一步。
晓晓终于转过头看了王强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粽子在肚子里。早上吃了两个,蛋黄肉馅的。你来晚了。”
王强夸张地往后一倒,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哀嚎:“你连一口都没给我留?晓晓姐,你变了!”
朱娜从旁边伸手拍了一下王强的后脑勺,声音清脆:“行了,要吃粽子晚上回家吃。”
王强捂着后脑勺转回去,嘴里还在嘟囔:“那不一样,家里的是家里的,晓晓姐的是晓晓姐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朱娜一个眼神杀灭了,王强乖乖趴回桌上翻书。
早自习结束的时候,我伸手碰了一下最小那只千纸鹤的翅膀。
纸面比普通的信纸厚一些,带着被体温焐过的余温。
我把手指收了回来。
有些话不需要现在拆开,等一等,它会自己开口。
晓晓正低头翻书,像没有看见我的动作。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在水面下悄悄松开了一颗石子。
那颗石子沉到水底,留下了一圈正在扩大的涟漪。
课间,王强又站到了主黑板前。
他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截蓝色粉笔,正打算描那个“26”的蓝圈。
朱娜忽然递过来一截绿色粉笔,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用这个。”
“为啥?”王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朱娜。
“你那截快没了。”朱娜没有看王强,目光落在黑板上,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昨天描的时候,粉笔头只剩这么长了。”
她比了一下拇指和食指间的距离,约莫一截小拇指的长度。
王强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蓝粉笔,又看看朱娜递过来的绿粉笔。
接过来的时候指腹按在粉笔表面,那截粉笔还带着一点她手心的余温。
王强看了朱娜两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转回去,认认真真地把“26”外面的绿圈又描了一遍。
他描得很慢,每一笔都压着呼吸,手臂从左上到右下,稳稳走了一整圈。
描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端详片刻,侧过头对朱娜说了一句:“娜姐,你观察得挺仔细啊。”
“废话。”朱娜已经坐回座位了,翻开英语书,头也不抬,“同桌之间,看一眼的事。”
王强站在黑板前,耳朵尖有点红。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又看了一眼那个绿圈——比昨天描的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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